途中经过最荒凉的地方不是成片的戈壁滩,而是一大块葵花地。大约种过许多年葵花了,发白的地面严重板结。田梗也是坚硬的,一条一条平行流畅地伸向远方。去年剩下的一些葵花秆稀稀拉拉插在梗子上。这块地有数百亩,我们走了很久才完全通过。此处真像是一块大地的尸体。
路边水流很多。虽然再没经过村庄,但沿途到处是田野,大都还没有播种。怪不得有人说新疆地理特征是“南苍北润”,果然是越靠近北边的山区,就越发湿润清凉。
过了额尔齐斯河没多久,视野中的绿意陡然浓厚了几分,一些地方甚至能冠以“青翠”一词。
真冷啊。到了中午,风势越发猛烈,天地间呼呼作响。太阳虽明亮却毫无温度。脸上像被人揍了一顿似的僵硬,表情僵硬,手指僵硬,双肩僵硬,膝盖僵硬,脚踝僵硬。已经连续骑了七八个钟头的马,感觉浑身都脆了,往地上轻轻一磕就会粉身碎骨。但又不敢随意动弹,稍微踩着马镫子在马鞍上起一下身,都会觉得寒冷立刻逮着空子,迅速袭来,扑在浑身仅存的一小团温暖上。刚才渡河时弄湿了双腿,一直湿透了毛裤和秋裤。但这个与此刻正在攻击自己的寒冷相比,完全算不上什么。起码那两条湿腿此刻紧贴着马肚皮,好歹马肚皮是温暖的。
骑马放羊,是为了随时赶在羊群前头,把错误的行进方向纠正过来。可当羊群漫天散开的话,对我来说,马跑得再快也收拾不住。更何况一会儿策马朝东跑,一会儿勒过头来又朝西,跑着跑着马就不耐烦了。
原来渡河的时候,有一个常识,就是不能看着河水,要往远处看,否则会失去参照物的。斯马胡力一直盯着对岸的驼队前行,无论水怎么流都不改变方向,所以走的是准确的直线距离。而我一会儿看水,一会儿看远方,目光游离,心神不宁,所以才有迎着逆流往上走的错觉。
条最终汇入北冰洋的蓝色大河从东至西横亘眼前,寒气逼人。看似平滑的一川碧玉,可我们都深知它挟天裹地的力量。上下游巨大的落差造成湍急的流速,水流冲击力很大。
我看着卡西孤独的金黄色棉衣越走越微弱,却永远不会消失似的,那么倔强。很久以后再扭头张望,那一点儿金黄色仍然不灭,在荒茫遥远的山体间缓缓远去。
在北面山谷口开阔的空地上,驼队和羊群分开前进。我、扎克拜妈妈和斯马胡力领着驼队往北走。卡西一个人赶着羊群从东面绕了过去。东面有吊桥,羊群不像骆驼,能够涉水蹚过额尔齐斯河。况且驼队负重,得尽量抄近道。
四点半,东方蒙蒙发白,四峰骆驼全部捆绑妥当。斯马胡力使劲踹着它们的屁股,强迫它们站起来。我们的家,全都收拢在这四峰骆驼背上了。骆驼一个连着一个,站在微明的天光里,冷冷清清。
出去一看,大风呼啸,无星无月。东面黑乎乎的山那边有点儿亮光,那是斯马胡力他们所在的地方。便埋头顶着大风,深一脚浅一脚慢慢摸去。走到山梁最高处时,风大得像是好几双手当胸推来似的,几乎快要站立不稳了。眼睛被吹得生痛,直流泪水。
太阳早已下山,旷野里仅存的明亮在这团火光的照耀下如坠入大海深处一般遥远。这堆火焰像是从深厚的大地中直接喷薄而出似的,那么有力,那么热情,过了很久以后才熄灭,余烬仍耀眼地闪烁在厚重的夜色中。那一处像是宝藏的大门开启了一道门缝。
垃圾里大多是破鞋子、塑料包装纸,还有两个破塑料盆。火势很猛,三四步之外就热浪滚滚,不能靠近。我在荒野里走来走去,每拾到能燃烧的东西,干草束、马粪团之类,就赶紧走向火堆扔进去。并不时冒着高温凑近火堆,用小棍扒拉一下,使之燃烧得更充分。
在每一件绣品上还仔细地绣着制作的年月或制作者的名字。不只这些。我家毡房里,无论彩绘的木柜,还是嵌银片的马鞭,甚至锡铸的奶勺里,都会留下制作的时间和一些古老的名字。于是这些结实而漂亮的物什永远也不会因为被用旧了而黯然失色。作为从大家童年时代就陪伴至今的事物,它们只会变得越来越贵重、亲切。
摞到一米多高时,斯马胡力骑马出现在眼前。
他斥责道:“羊都跑过两座山了,你们还在这里玩石头!”
说完,他下了马,和我们一起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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