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抖動的手指戳着自己的臉頰,又去指點婉喻和焉識,就像許多戲台上陳述悲情的老旦。
他說他真的蠻好,真的蠻開心。他的意思婉喻沒有懂。他的意思說,婉喻的體察讓他心動。
有好幾個月,焉識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到了這個時候,我祖父一點都沒有預感到他給自己埋下的一個個定時炸彈。
此刻的老幾沒有去想,其實他這一刻的境遇是早就注定的,早在1936年10月就注定了。
他按住話筒想,婉喻一定聽得懂他的話。他的話該這麽聽:隻要能見你一面我就可以去死了。或者,我逃跑出來不爲別的,就是爲見你;從看了丹珏的科教片就打這個主意了。
抗戰期間,韓念痕那個女人在焉識身上留下了多少可疑處?婉喻從來沒有追究。
其實,我祖父陸焉識一生犯下的真正罪過,是把野馬和黃羊們可憐的一點秘密口糧叛賣給了人類。不久他就會告訴人們,此地有一種含澱粉的草!
婉喻沒說出來的話是:你不自由嗎?!你還不自由嗎?!
僞連長在1961年春天的一個下午邁着訓練有素的軍人步伐走出監獄大門的樣子,漸漸在被犯人們淡忘。
老幾就是這時決定逃跑的。人有時需要這樣心血來潮的最後催動。他走到馬車旁邊,花了五六分鍾還沒有弄開三匹馬當中的那匹青灰馬。
我祖父陸焉識是從1963年11月16日開始做逃犯的。
一代代的小說家戲劇家苦苦地寫了那麽多,就是讓我們人能了解自己,而我們人還是這麽不了解自己。一定要傾國傾城,一定要來一場滅頂之災,一場無期流放才能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曾經是愛的。
我祖父就是在這個夜晚開始設計他的逃亡計劃的。
我祖父陸焉識是在第二天清早到達七大隊磚窯的。
。一個老雜耍演員,靠着信念和渴望維持着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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