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子怎么想?把李煦请了来商量,李煦认为只有一个法子,请水师营派兵护送。
“这又好像太招摇了!”曹太夫人不以为然。
“而且,也不方便。”震二奶奶也不以为然,她的胆亦很大,“其实亦无所谓!一闯就闯过去了。我不信我会那样子倒霉,偏教我遇上了!”
“我的二奶奶!”四姨娘说:“遇上了,可就不得了啦!情愿小心;耽迟不耽错。”
“迟也迟不得!”震二奶奶皱着眉说:“多少事在等着我,这两天我想起来都睡不好觉。”
震二奶奶是这么体恤大家,大家也得捧捧震二奶奶!务必放出精神来,好好办事。厨房、茶箱是自己人,不用说;鼓手跟‘堂名’是谁接头的,千万先关照:第一、不许弄些糟老头子、小孩儿来凑数;第二、不许躲懒;第三、不论动用的家伙、身上的衣服,必得干净整齐!”
原来照北方跟旗人的规矩,道是死者在亡故三天以后,会登上望乡台遥望家乡,乃至恋家不舍,魂兮归来,故有“接三”之举。第一件事当然就是上供,名为“开烟火”,照例由已嫁之女尽这番孝心;由于这是第一次为死者上祭,所以无形中便成了第一次正式受吊;丧礼的风光,亦就是第一次展现。
接三的礼仪,始自正午;吊客虽在近午方到,执事却一大早就进入各人的位置了。但见门楼上扎起素彩[...]
李煦亲自打门帘将她迎入屋内,满面忧容地说:“深夜惊动,实在叫事出无奈。有件事只有求二奶奶你伸手拉我一把;不然这个关可就难过了。”
震二奶奶心知不会是好事,装作一无所知地问:“什么事?请舅公吩咐。”
“唉!屋漏偏逢连夜雨,有几笔款子,早就在催了,一直没有能催得来。年下到了,京里的‘香’不能不‘烧’;不然还可以拖几天;偏偏又要进京递摺子,一时那里去凑?就凑到了得找人划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说急人不急人?”
“这——。”
李煦不容她往下说,抢着开口:“我只求二奶奶帮我挪一挪;在令叔那里,先拨三千银子,一过了年,立刻奉还。”
,仍请四姨娘发落,遇到疑难,商量着办;或有所见,直陈无隐。四姨娘听她说得在理,跟大姨娘商量之后,决定照她的意思办。
这一来,震二奶奶成了名符其实的“客卿”,只坐在那里替四姨娘出主意。第一个主意是,按名册重新分派职司,某人照着何处,某人专司何事;特别定下轮班交接的规矩,务期劳逸平均。又说数九寒天,值夜、巡更的格外辛苦,应当格外体恤。当下商定,后半夜另加一顿点心;多发一个放在脚炉中取暖用的炭结。
就是这个主意,赢得了李家下人一个心服口服;吴嬷嬷便即提出警告:“你们别当曹家震二奶奶是好相与的。有恩必有威,犯了错,只怕四姨娘也护你们不得!”
杨立升也说:“接三是姑太太的事;上头交代了,一点马虎不得!震[...]
震二奶奶很聪明,知道旧家世族,亦有许多“城狐社鼠”盘踞着,架弄哄骗,明侵暗蚀,其弊不可究诘。自己只是受托料理丧事,并非替李家整顿积弊;而况又是一个短局,就有此意,亦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料理,贸贸然就去揭此辈的底细,落得虎头蛇尾,徒然留下话柄而已。
不过,既受重托,料想必有好些人在暗中注视:都说曹家的震二奶奶,能干出了名的,倒要瞧瞧,究竟有点什么能耐?所以亦不能不露一手给李家的下人看看;只要他们略有三分忌惮之心,自然遇事巴结,既有面子,又不伤和气,岂不甚妙?
打定了这个主意,便紧守着曹太夫人的“别逞能”之诫,到得花厅就声明:论人,个个陌生,不知孰长孰短;论事,件件生疏,不明来龙去脉,所以遇着下人回事[...]
“说得不错,我想用三个月就行了。”李煦又说:“至于利息,请二奶奶作主就是。”
“她要是要两分,也不能依她的。”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说:“这样吧,一分五内扣;舅公用三个月,拿利息先扣了给她,妇道人家贪小的居多,也让她高高兴兴。”
“好!就这么办。不过,”李煦忽又皱眉,“钱,我是在京里用。”
“这不要紧,就作为我家要用钱,请我叔叔代垫。”震二奶奶歉意地说:“有句话,舅公可别骂我;佟都统太太那里,我得交账——。”
“啊!啊!我知道。”李煦抢着说道:“我自然写张借据给你。”
“好,好!请说,请说!”李煦坐了下来,双手按在膝上,俯身向前,静听好音。
“我来之前,佟都统的太太,有笔私房钱,共是两千五百银子,托我替她放出去。只为赶着动身,还没有来得及办。莫如舅公先使她这笔银子;期限也宽舒了些,就出几个利息也值得。”
李煦是因为催索参款,只弄来几百银子;卖田又非叱嗟可办;办丧事都还亏得有曹太夫人送的那二百两金叶子。而曹三等着要走,非立刻找一笔现款,不能过京里的那个“年关”。如今听得有此两千五百银子好借,喜不自胜,急忙答说:“好极,好极!不知道能用多少日子?”
“只要佟都统不调,没有急用,多少日子都可以。不过她要的利息重,舅公也犯不着吃她的重利;过了年,看有那笔款子进来,先[...]
第二,要不相干的人的款子,讨债才便于措词。
她的心思极快,沉吟之间,已筹思妥当,“舅公,”她说:“若是要我叔叔划三千银子,不如舅公自己写信;我的话一定不灵!何以故呢?我叔叔跟舅公也是至好,而且常有往来;何必我插手在里面?我叔叔会说,李大爷托我垫钱,非经你的手不可;显得我只相信亲戚,不顾交情。那成什么话?舅公请想,是不是得驳我的回。”
“二奶奶你真会说话,”李煦苦笑道:“实不相瞒,过去对令叔失过一次信用,虽然料理清楚了,总觉得没脸再见令叔。‘人人要脸,树树要皮’,二奶奶你就成全了我吧!”
说着离座一揖,慌得震二奶奶急忙闪避,“舅公,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她说:“你老人家请坐。我有个计较,看行不行?[...]
曹寅在日,如果京里要用银子,都由马维森那里兑划,至今如此。李煦在风头上时,凭一封书信,让马维森先垫个万儿八千的,亦办得到;只是有一次垫了五千银子,久不归还,直待催索,方始偿清。李煦自觉信用已失,不便开口,所以特地重托震二奶奶。
这是件令人极为难的事。但谊属至亲,彼此的底细,尽皆清楚;震二奶奶在曹家当家,银钱调度,动辄上千论万,只凭她随身携带,起卧皆俱、上镌一个“英”字的一颗小玉印,写“付钱三千”,她叔叔那里就会照付。所以如用这些手续上的托词来搪塞,不能令人置信,只会伤了感情。
震二奶奶心想,钱是非借不可的,但代借了这笔钱,责任都在自己身上;倘或不还,至少也要能开得出口来讨才好。第一,要张笔据;[...]
来震二奶奶、也就是曹颙之妻马夫人的娘家,不但与曹、李两家同为正白旗的包衣,而且也当过织造。马夫人的祖父名叫马偏额,是顺治十三年至康熙二年的苏州织造,他的长子改了满洲名字,名叫桑格,康熙二十三年当江宁织造;是曹寅的前任。马夫人就是桑格“最小偏怜”之女;她的哥哥有好几个,长兄即是震二奶奶的父亲。另外有个哥哥叫马维森,是内务府的红人,管着好几座库房;与领了内务府本钱作买卖的“皇商”,以及包办修缮宫殿陵寝的大木厂,都有往来。
李煦口中的“令叔”,即指马维森,因为“皇商”采办之物,遍于四海;譬如要到福建来采办供上方玉馔的海味,自然要带一大笔银子。但如果南边有人要捎现银到京里,只要划一笔帐,彼此方便。
“既然说停当了,你就跟着两位姨娘去吧!”曹太夫人正色叮嘱:“记着,凡事商量着办,别逞能!”
“老太太也是!”震二奶奶答说:“我有什么能好逞?不过跟几位姨娘学着一点儿就是。”
“言重!言重!”李煦说道:“我已经叫人把花厅收拾出来了,请二奶奶就治公吧!
“我知道!我知道!”李煦抢着说:“年下事多,你又不在家,更得二奶奶料理。这样,过了三七,我派人送二奶奶先回去;腊八到家。姑太太看如何?”
“能这样,自然最好。”
“好!我先谢谢二奶奶。”说着,李煦起身,兜头一揖。
“不敢当!不敢当!”震二奶奶急忙避开。
世家大族的婚丧喜庆,都按朱文公的“家礼”行事,丧家延亲友一人,专典宾客,谓之“主宾”;延知礼的亲友一人,凡丧事都听他处置,请之“相礼”。不过李煦请震二奶奶襄助,却非专主一事;所以想了一下答说:“以‘相礼’为主;‘主宾’为辅。将来有几位堂客来,譬如吴中丞的老太太来了,我想非要劳动姑太太替我陪陪不可。”
“那当然。”曹夫人说:“既然大哥要她两样都管,那就只能打打杂,还是大家商量着办。”
“凡事还是二奶奶为主,自然总有人帮她,姑太太说第二件吧!”
“第二件事,我原来的打算是,我等出了殡回去,让震儿媳妇先回南京——。”
“这倒也是实话,我也不必替她假客气。”曹太夫人从容说道:“可是,在这里究竟不比在自己家,有十分本事,能使出来一半就好了!”
“这,姑太太请放心。”大姨娘赶紧声明:“请了二奶奶来主持,自然事事听她的。”
“你们听她的,她也要拿得出来才行。大哥!”曹太夫人要言不烦地说:“有两句话,我想先说在前头,第一、‘主宾’不能‘相礼’;‘相礼’不能‘主宾’,震儿媳妇只干一样还差不多。”
“舅公这话,侄孙媳妇可担当不起!”争强好胜的震二奶奶,经不起李煦一恭维,已有跃跃欲试之意,但曹太夫人尚无表示,不敢应诺;但神情之中看得出来,她本人无可无不可,一切须禀命而行。
因此,所有的视线都落在曹太夫人脸上;她却声色不动,慢条斯理地说道:“本来至亲休戚相关,能够出力,没有个推辞的道理;不过,自己也得量力而行!若是大包大揽,临了儿落个包涵,自己没脸,还是小事;把老太太的这场大事办得欠圆满,只怕你我的心都不安。”
“不会的!”四姨娘插嘴说道:“二奶奶的才干,谁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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