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全心膜拜对方的肉体,发现情爱的低潮里存在着未开发的领域,那比欲望的空间更丰饶幽美。他蘸着蛋清揉搓阿玛兰妲·乌尔苏拉挺立的乳峰,或用椰子脂润滑她充满弹性的大腿和仙桃般甜蜜的小腹,而她则把奥雷里亚诺超群的阳物当作玩偶摆弄,用口红给它画上小丑眼圈,用眉笔给它描出土耳其人胡子,为它戴上透明的硬纱细领带和锡纸小帽。一天晚上,他们互相用桃子糖浆从头到脚涂满全身,像狗一般彼此舔舐,像疯子一样在长廊地板上欢爱,直到被蚂蚁的洪流唤醒,险些被活活吞噬。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对船上的现实生活渐渐失去兴趣,而马孔多的一切,连晚近的琐碎事件也成为他怀恋的对象,因为随着航船渐行渐远,记忆也染上愈来愈浓烈的悲凉色彩。怀念的加深在照片里也得到了清晰的体现。最初的照片里,他身穿运动衫,额前银发飘飞,背衬十月加勒比海的浪花飞溅,一副快活的模样。最后一批照片里,他站在甲板上裹着暗色大衣,系着丝围巾,脸色苍白,神不守舍,脚下沉郁的航船开始在秋天的大洋上梦游般前行。
一种异乎寻常的震撼将她定在原处动弹不得,她的反抗意志被不可抵御的热切欲望压倒,她想要知道那些在死亡彼岸等待她的橙色呼啸和隐形球体究竟是什么。她只来得及伸出手臂摸索到毛巾用牙齿咬住,以免传出那撕心裂肺的牝猫尖叫。
奥雷里亚诺笑了,双手将她拦腰抱起好像托着一盆秋海棠,仰面丢在床上。没等她反抗,他粗鲁地一把剥去浴衣,新浴后的胴体令他震撼不已,每一寸肌肤、每一丝茸毛,甚至连最隐秘处的痣斑他都在别处房间的幽暗中想象过。阿玛兰妲·乌尔苏拉奋力反抗,凭着训练有素的雌兽般的狡黯,如鼬鼠般扭动光滑、柔軔而芬芳的身体,同时试图用膝盖顶住他的腰,似蝎子般抓挠他的脸。但两人发出的声响极小,至多好像有人在敞开的窗户前观赏四月凝远的暮色时发出的轻叹。
奥雷里亚诺说罢,庇拉尔·特尔内拉发出一阵深沉的笑声,这古老而豁达的笑声最后几近鸽子的呢喃。对她而言,布恩迪亚家男人的心里没有看不穿的秘密,因为一个世纪的牌戏与阅历已经教会她这个家族的历史不过是一系列无可改变的重复,若不是车轴在进程中必不可免地磨损,这旋转的车轮将永远滚动下去。
“不用担心,”她微笑道,“无论她现在在哪儿,她都在等你。”
于是奥雷里亚诺的激情爆发了,他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似的在她受伤的手上吻了又吻,敞开内心所有最隐秘的甬道,倾吐百转愁肠,释放煎熬中孕育出的寄生怪兽。向她诉说自己如何在深夜起来,扑在她晾在浴室的内衣上因无助和愤怒而哭泣。向她诉说自己如何热切要求尼格罗曼妲像牝猫般尖叫并在他耳边呜咽“加斯通,加斯通,加斯通”,如何费尽心机搜罗她的香水瓶好在那些卖身糊口的女孩颈项上闻到她的香味。
他试图克服慌乱,追回逃逸的声音、渐远的生机、正在化作珊瑚石的记忆,便跟她谈论梵文的神圣功用,谈论如同逆光观看纸背字迹一般在时间中洞彻未来的科学可能性,谈论将预言编成密码以防其自行毁灭的必要性,以及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和圣米扬关于坎塔布里亚毁灭的预言。
就这样,奥雷里亚诺第二想起了这笔只有乌尔苏拉知晓埋藏地点的财富,但他的一切探问和狡计都没能得逞,因为在她谵妄的迷宫里仿佛还留有一线清醒来保守这个只能向宝藏主人透露的秘密。她如此机智而缜密,当奥雷里亚诺第二找来一位酒肉朋友假冒财宝的主人时,面对她细细追究、步步设陷的盘问那人旋即败下阵来。
奥雷里亚诺第二起初并未留心这反复的唠叨,直到次日早饭后才察觉那比雨声更流畅高昂的嗡鸣声,吵得他头昏脑涨。费尔南达在整个家中游走,痛诉满腹的哀怨,说自己原是照着女王的模子受的培养,结果却沦落成一个疯人院的女佣,有个游手好闲、崇拜偶像、放荡不羁、整天仰面躺着等天上掉面包的丈夫,而她却要累折了腰靠几个小钱维持这个用大头针撑起的家,从上帝开启新的一天到她晚上眼睛疼得像进了玻璃碴才上床睡觉,总有那么多事要做,总有那么多事要忍耐要纠正,却从没有人说一句“早上好,费尔南达”或“晚上睡得怎么样,费尔南达”,也从没有人哪怕是出于礼貌问一声她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或为什么早上起来眼圈发紫,当然她也从未期待这些话能够从[...]
看着他装门锁,修钟表,费尔南达不禁暗自担心他会不会也染上了且造且毁、且毁且造的恶习,就如同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做小金鱼、阿玛兰妲缝扣子做寿衣、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读羊皮卷、乌尔苏拉追忆往事那样。
不一会儿,鼓声大作,号角长鸣,人潮喧嚷,他便知道不论这一局台球,还是从那个观看行刑的清晨起他与自己玩的孤单沉默的一局游戏都已告终。
在那里操纵法律的魔术师们证明所有的指控都毫无效力,因为香蕉公司没有,从未有过,也永远不会有任何正式工人,一直以来都是招募临时工。由此,关于弗吉尼亚火腿、神奇药丸和移动厕所的谎言彻底破灭,法庭作出最终判决,颁布公告严正宣布根本不存在什么工人。
梅梅意识到自己正被他傲慢的光芒灼伤,拼命想打压他的气焰。但他没给她留时间。“不用怕,”他低声对她说,“女人爱上男人,这不是头一回。”她感觉如此无助,连新型号汽车也没看就离开了。她整夜在床上翻来覆去,愤怒得哭泣。
因为不但没有对他产生厌恶,反而感到一种无法压抑的冲动想要见他。一个星期以来,这冲动日益强烈,到星期六更达到顶点,她得极力控制才能在打招呼时不让他看出自己的一颗心快要跳出来。她在愉悦与愤怒交杂的感觉中昏了头,第一次伸出手去,而直到此刻马乌里肖·巴比伦才握上她的手。梅梅在刹那间又为自己的冲动而悔恨,可发现他的手也同样冰凉汗湿,心中的悔恨旋即化作残酷的满足感。
快五点的时候,奥雷里亚诺第二来接梅梅去参加音乐会,惊讶地发现家里正在筹备丧事。那时看上去生机勃勃的活人就只有阿玛兰妲,她甚至还好整以暇地修了鸡眼。奥雷里亚诺第二和梅梅开玩笑似的与她告别,还约好下个星期六举办复活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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