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着无限乐趣(绝对无法忍抑的乐趣!)一次又一次地用力剜出一大块细腻洁白的羊油,丢进热锅,看着它面对我愉快地苏醒,看着它丝丝入扣地四面融化,润物细无声。再出其不意扔进切碎的洋葱和固体酱油,香气“啊!”地叫了一声,喜气洋洋地烟花般绽放。毡房被香得微微地鼓胀。
最最实用的一招是习惯了吃一口饭再喝一口茶。这是迫不得已。我们总是用羊油做饭,无论煮抓饭还是汤面,都会挖一大块白白的羊油扔进锅里。老实说,饭菜滚烫时,吃着还蛮香的。但羊油较之猪油之类更易凝固,且凝固后更为坚硬。加上天气又总是很冷,吃饭时,稍微吃得慢一些,饭菜就凉了,凝结成硬硬的一团一团。即使含进了嘴里也很难化开。嘴唇总是被一层硬硬的油壳包裹着,整个口腔也硬硬的,像敷了满嘴的蜡烛油。而咀嚼这样的饭菜,更是跟咀嚼蜡烛似的。这时,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喝口热茶,来帮助化开那些油脂,再用力咽下肚子。
物质生活一旦简单了,身边的一切也会清晰地水落石出,铅华洗尽。于是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肥肉嘛,退一万步讲,终归不是毒药。再说了,用肥肉炼出的油我能吃,炼剩下的油渣我也能吃,为什么这两样东西的结合物就不能吃呢?什么毛病嘛……每当我横着心,细着脸,大口大口地把那样的包子塞进嘴里,虽然多多少少有些犯恶心,但领略美味时的幸福感还是千真万确,不容抹杀。
斯马胡力最动人的时候是唤羊的时候,他并不像卡西那样“就!就!噢噢!啊!”地大喊大叫。而是抿着嘴轻轻地发出亲吻般的声音:“么!么!”——温柔地反复呢喃,语调有急有缓,有髙有低,如倾如诉。那时,逃跑的羊们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扭头定定地看着他,并转身四面八方地向他慢慢靠拢。
我有一条化纤面料的非常宽松的运动裤,被卡西借去穿过一次后就弄出了三四个大洞,实在没法穿了,一直扔在毡房外的墙根下,风吹雨打了很长时间。斯马胡居然看中了那裤子,说正好不粘毛。便拾起来抖巴抖巴就穿上了,长长地露出一截小腿。然后去剪羊毛。拎起大剪刀弯腰干活的时候,整条小腿都能露出来。
斯马胡力的爱美之心还体现在对衣物的爱惜上,不像卡西帕,经常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放羊。他的漂亮衣服都无限怜惜地深压箱底,平时则穿得乱七八糟。
总之,被惯坏的斯马胡力的空闲时间比谁都多。还在冬库儿的时候,每过两三天就洗一遍头发,穿得漂漂亮亮,扔给卡西一堆脏衣服就出门了。
每到那时,卡西就恨恨地告诉我,斯马胡力又去马吾列的杂货铺给女朋友打电话了。马吾列的杂货铺里有公用的移动座机。
而那些一开始就直接获取别人的经验稳妥前行的人,那些起点高,成就早的人,其实,他们所背负的生命中“茫然”的那一部分,想必更加巨大沉重吧?
而最奇怪的是,不等卡西帕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就先替她释然了。在这深山里,这样的一个世界中,能有什么脏东西呢?顶多只是泥土而已。况且所用的肥皂都是自制的土肥皂,原料清清楚楚,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莫名其妙的添加剂。
生命总会自己寻找出路。哪怕明知是弯路也得放手让孩子自己去走啊。想想看,大约只有在无际的弯路中,才会有更多的机会让这个孩子不停地靠近世界的种种“真实”……才会使之有强大生活的强大根基。
就像卡西做的饭,无论再难吃扎克拜妈妈也从不指责。似乎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要等着她先将“做饭”一事纳入生活中理所当然的轨道,然后再等着她自个儿慢慢去发现技术上的问题。反正妈妈最善于等待了
大约“教”也是一种干涉吧。妈妈似乎是在等待她自己明白过来——等她自己去触动某个机关,然后如大梦初醒般,突然间就了解了一切,突然间全盘逆转过来,突然间一下子就变成最善于把握生活的人了。
还有吾塞山下那块白色大石头,髙二十多米,方方正正,远远望去像个石头门。每当远远看到这块白石头,就知道快到家了。就在石头后面,藏着回家的路。是最令我感动的事物。它是我的石头,也是孩子们的石头,在孩子们的童年里巨大地深藏不露。有好几次,靠近它时,看到孩子们在石头最上端闪动着鲜艳的衣服,锐利地尖叫不止。好像看到了孩子们长大后一一离去后的寂寞。这石头也是一场等待,最固执的等待。
像做梦一样,总是像做梦一样。尤其是在这些陌生之处,看着陌生人的眼睛——看多了永恒不变的美景的眼睛,温柔又坚定,安静又热烈。无论多么粗糙的面孔,多么苍老的容颜,都不能模糊这眼睛的光彩。“眉冠日月”,真是眉冠日月……
走进木屋,炊台一角挂着锅盖大小的奶酪,似曾相识。又看到圆木垒砌的墙壁上历历排列的宽大缝隙,这墙壁挡住了一切,但又什么也不能挡住。四面林海苍茫,床榻静静停在木屋一角,铺着浓墨重彩的华义花毡。是最孤独的等待……站在这样的木屋里,既陶醉,又不安。突然搞不清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还有几次漫长的行走,远远偏离吾塞和石头路,去往完完全全的陌生之处。那些永无止境的上坡路,连绵的森林,广阔的天空……然后突然降临的小木屋,屋前绿草地上的红桌子——多么巨大的一场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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