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提到搭车这事。还总会想起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一位朴素而庄重的老妇人,拄一把手杖。那手杖是手工削制的,用染料染成了不太均净的黑色。一定使用过多年了,凸出的木节处全磨出了原木色。这本来应该是一根简陋平凡的拄杖,可上面却镶钉了许多菱形和圆形的纯银饰物,使之成为极体面的贵重物品。当时,她正拄着这根手杖纹丝不动地站在路口处等车,但是并不招手,也不呼喊。只是站在那里,像女王等待摆驾的仪式
我们这里把春节叫做“汉族年”,古尔邦节叫“民族年”
既然是“石头路”,那么这条路就全是石头铺成的了。结实倒结实,就是高低不平,满处大坑小坑。坐车走这种路,那个颠啊,简直比骑马还颠。身体在车厢里甩来撞去,浑身大大小小的裂缝儿。
当汽车经过穆斯林墓地时,不管是什么样的哈族司机,不管老的少的,不管是严肃踏实、爱听阿肯弹唱的中年人,还是染了红毛、整天沉浸在震天吼的摇滚音乐中的小青年——都会郑重地关闭音乐,等完全经过墓地后才重新打开。关掉又打开,也就几十秒时间,我从没见过一次被含糊过去的。敬重先人,敬畏灵魂的话,心灵的洪水再怎么肆虐也不会决堤。
有一次我们迎面遇上了马群,没驯骑过的小马容易受惊,看到有车过来,不分青红皂白扭头就跑。车开始还缓缓开着,希望马儿会转身绕过自己赶上马群。但那几个笨蛋笨死了,车一停,自己也停下来一动不动;车一开,也撒腿往前跑,以为跑快一点就能把车甩掉。于是离马群越来越远了,弄得它们自己也越来越惊慌。
哪怕开到四面窗玻璃和前后车灯全都不剩,开到拧根铁丝才能关紧车门,开到只剩一个方向盘和四只轮子……也不会轻易下岗。
还在前几年,除了拉木头和贩牛羊的卡车外,在这山里就只跑那种啥证都没办过的军绿色北京吉普(俗称“黑车”)。这些车结实得就像脸皮最厚的人,横冲直撞、所向披靡,连台阶都能爬,还可以当飞机使。
能通汽车的那条石头路将深山里最繁华的几个商业点联结在一条线上。从阿拉善到沙依横布拉克再到桥头,蜿蜒盘旋在深山里。出了桥头又往南延伸了几十公里尘土飞扬的烂土路直抵可可托海镇。到了可可托海,就有像样的公路去往县城了。另外桥头西边还有一条石头路,弯弯曲曲插进库委牧场,再沿着前山绵延无边的丘陵戈壁通往喀吾图小镇。
快成龄的马得用烙铁在屁股上烙下印记。很多人家都有这么一块标记不同的烙铁,上面的图案或是一个阿拉伯字母,或是三角形之类的符号。
还有一样事物与马关系密切,那就是马绊子。一般都是羊毛绳编的,呈“8”字形,两个圈上都有活口,用木销子别着。暂时不用马的时候,就给上了绊子,让它到处吃吃草喝喝水什么的(除非去到人多热闹的地方,或停留时间非常短暂,一般是不会拴马的)。
一个家庭里,最贵重的马鞭平时都是作为装饰品挂在壁毯上的显眼处,和最值钱的头巾、镶银绊的宽皮带、豪华沉重的皮帽,年长女性的白盖头或珍贵的动物皮毛挂在一起。
大部分马鞭很简朴,无非一根光滑的红色枣木短柄上系了一截皮鞭。但“简朴”不是“随便”,它们同样也遭到了郑重对待。那根木柄光洁而顺直。要知道,沙枣树虽然木质坚实,但总是长得歪七八拱,疙里疙瘩的。要找遍多少棵沙枣树才能觅得这样的直木棍!上面还细致地缠着牛皮绳,裹了细铜丝。而皮鞭则用了大约四股细细的牛皮绳呈人字形纹路编结而成,柔韧结实。连接处的结扣也极精致。就算鞭子给抽散了,也未必能从把柄上松落。若是女人的马鞭则会更为讲究,更美观。有的木柄全裹着铜片,镶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银饰,多为飞鸟、花瓶,羊角的图案。
但想一想又告诉我说,马是要剪头发(鬃毛)的,不过只有—两岁的小马才剪,尾巴也会剪去一半。但成年马就不剪了。这马有四岁了。
原来如此。我的确经常见到有些马的头发给剪得瓜头瓜脑,飘逸的尾巴也只剩短挫锉的半截,还以为马的主人磨完剪刀后,顺手逮着它们试试刀刃快不快。
红的马低头默默吃草,在大风轰鸣的世界中我仍然能清晰地听到它肚子里哗啦啦的水流声。在我的身下,稳稳当当托住我的这个庞然大物之中,一定流淌着河流,遍布着森林,满是连绵的高山和一望无际的大地……
我也会常常回想那热闹的一天,想起草地上老人们华丽的帽子簇在一起的情景,想起他们高大的身材,沉重阔大的衣袍,他们背在身后的双手持握的考究的马鞭。还有他们彼此间平静、傲慢又庄重的交谈。那时,时光一下子进入到最最完整的古老之中。而城里那些美得出奇的姑娘们身着耀眼的演出华服,轻松骄傲地站在草地上休息,一个挨着一个,一言不发。于是时光又在古老的道路上稍稍有所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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