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一路上我记起了很多东西。很多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忘了的回忆。有戴维的,还有你和我的。我甚至记起了我母亲。有些回忆很不容易,但大部分都很美。我很害怕。我怕有一天,或许很快,我就会又把它们弄丢,这一次永远都找不回来了。”他的声音轻轻摇晃着。他勇敢地吸一口气,开始把自己记得的全都告诉她,有戴维的回忆像最珍贵的剪贴本一样,在他面前展开。“我不想忘记他婴儿时的脸。还有他听着你哼的歌睡觉的样子。我想把这些都留下。”
“你当然会记得的。”她说。她试着笑一下,不想继续这个对话,虽然从他看她的眼神可以感觉到,他想要更多。
“昨天我连戴维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我怎么可能忘记呢?我真受不了有一天我可能会看着你的[...]
“接到您的电话以后,我们都注意到了奎妮的变化,非常明显。”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担架,僵硬的,死气沉沉的。原来来不及改变是这种感觉。哈罗德沙哑着声音回答:“是。”因为那头没有任何回应,他又加了一句:“当然。”他的额头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肩膀也靠上去,闭上了眼睛。若能有剪断一切感觉的方法多好。
电话那头一阵的杂音,好像有笑声,但这怎么可能呢?“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有时她居然能坐起来,她还给我们看你寄给她的明信片。”
哈罗德摇了摇头,好像没听懂:“不好意思,你说什么?”“她在等你,弗莱先生,就像你嘱咐的那样。”
“你一定要有信念。反正我是这么想的。不能光靠吃药什么的。你一定要相信那个人能好起来。人的大脑里有太多的东西我们不明白,但是你想想,如果有信念,你就一定能把事情做成。”
哈罗德充满敬畏地看着这个女孩。他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但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站在一团光中央,好像太阳转了一个方向,连她的发丝皮肤都明亮清晰起来。也许是他盯得太专注了,甚至还可能叹了一声,只见女孩耸耸肩,咬住了下嘴唇:“我是不是在说废话?”
“老天,不是的,才不是呢。你的话很有意思。我恐怕从来没有弄明白过宗教这回事。”
“我并不是说要……信教什么的。我的意思是,去接受一些你不了解的东西,去争取,去相信自己可以改变一些事情。”
“我们一起来到英国,这样他可以更好地打拼事业。才来了几个月,就出现了一个女人,带着两箱行李和一个孩子。她说是他的孩子。”玛蒂娜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她的婚戒紧紧压在哈罗德的手指上。“我不知道他另外还有一个女人,也从没听说过什么孩子。他回来时我还以为他会轰他们出去,我知道他有多爱我。但是他没有。他把那个孩子抱起来,忽然间,我发现我并不认识这个男人。我说我要出去走走,回来的时候,他们都离开了。”玛蒂娜的皮肤苍白得可以看见她眼皮上的血管。“他丢下了所有东西,他的狗,他的园艺工具,连新买的鞋子都不要了。他很爱徒步的。每天早晨我醒来就想,今天是他回来的日子。但他从来没有出现。”有好一会儿屋子里只有沉默。哈罗[...]
哈罗德回想自己在旅途中见过的人。他们的故事都让他惊讶和感动,没有一个例外。这个世界已经多了许多他在乎的人。“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过路人,站在人群里一点也不出彩。我也不会麻烦任何人。当我告诉他们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也都能明白。他们回顾着自己的过去,也希望我能到达目的地。他们和我一样,都希望奎妮能活下来。”
他们又一次牵起对方的手,走向海岸,两个小小的身影映在黑色浪花的背景下,越走越远。只是刚走了一半,肯定有谁又想起了那句话,再次激起一轮狂笑。两个身影就这样拉着对方的手,站在海边,在笑声中摇晃。
好像心底某个很深的地方,又暖过来了。
莫琳将衣领拉到耳朵旁,抵御渐浓的寒意。背后小镇华灯已上。“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她问,“你想回去了吗?”
突然忆起多年前的一幕,哈罗德在跳舞,突然发现隔着一整个舞池的莫琳在看着他。他还记得那一刻疯狂地挥舞四肢的感觉,仿佛要在这个美丽女孩的见证下甩掉过去的一切。他鼓起勇气,越跳越起劲,双腿踢向空中,双手像滑溜溜的海鳗扭动。他停下来仔细观察,她还在看着他,这次她碰到他的目光,忽然笑了。她笑得那样乐不可支,抖着肩膀,秀发拂过脸庞。他生平第一次不由自主地穿过舞池,去触碰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天鹅绒一样的秀发下,是苍白而柔软的肌肤。她没有回避。
“嗨,你。”他说。他的整段童年时光都被剪掉了,只剩下他和她。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们的路都已经连在一起了。他知道自己会为了她做任何事。想起这一幕,哈罗德浑身都轻松了,好[...]
他无法解释自己是怎么意识到的,也不知道这个发现让他高兴还是悲伤,但他肯定奎妮会一直陪着他,戴维也一样。还有纳比尔、琼、哈罗德的父亲和那些阿姨,只是他们不会再有斗争和过去的伤痛。他们会成为他走过的空气的一部分,就像那些他在旅程中见过的路人一样。他看见人们作着形形色色的决定,有些决定既会伤害他们自己也会伤害那些爱他们的人,有些决定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还有一些决定会带来欢欣快乐。他不知道离开贝里克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在黑暗中顺着海岸散步。野餐的家庭已经收起了食物和椅子,只剩下几个人在遛狗,和几个穿着荧光外套跑步的人。他们谈了很多:最后一朵芍药,戴维上学第一天,天气预报。都是很小的话题。月亮很高、很明亮,在深不可测的海面投下颤抖着的影子。远处海平线上驶过一艘船,灯光明灭,但实在太慢,无法辨认它在往哪个方向航行。这片景象充满生机活力,与哈罗德和莫琳格格不入。
“这么多故事。这么多我们不认识的人。”她说道。哈罗德也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却塞满了其他东西。
哈罗德把汉堡钱放下,往门口走去。信仰,她说的是这个词吧?这并不是一个平时常听到的词汇,但是很奇怪,他偏偏碰巧在这天早上读完奎妮的信之后听到了。即使他并不十分明白女孩说的信仰指什么,甚至不清楚他能相信几分,但这个词听起来感觉太对了。它在他脑子里萦绕回响,经久不散,让他不知所措。从六十五岁那年开始,他就对未来的困难作好了心理准备:关节会越来越僵硬,耳朵会越来越不灵敏,眼睛一吹风就会不停地流泪,胸腔还会忽然一阵刺痛,好像预示着什么不祥似的。但现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又是什么呢,怎么这么有力,让他身体微微颤抖,双腿跃跃欲试?他转向A381街,发誓到下一个邮筒一定会停下来。
哈罗德充满敬畏地看着这个女孩。他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但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站在一团光中央,好像太阳转了一个方向,连她的发丝皮肤都明亮清晰起来。也许是他盯得太专注了,甚至还可能叹了一声,只见女孩耸耸肩,咬住了下嘴唇:“我是不是在说废话?”
“老天,不是的,才不是呢。你的话很有意思。我恐怕从来没有弄明白过宗教这回事。”
“我并不是说要……信教什么的。我的意思是,去接受一些你不了解的东西,去争取,去相信自己可以改变一些事情。”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简单的坚毅和笃定,更别说是在一个年轻人身上。听她一说,好像这些都是显而易见似的。“她后来好了,是吗?你那位阿姨?因为你的信念?”
“不用,不用,我只是路过。我是走路过来的。”“哦!”她说。“我要寄封信给一个老朋友。她得了癌症。”让他吃惊的是自己说出那个词前停了一下,声音也变低了,还下意识地开始摆弄手指。女孩点了点头:“我阿姨也是。这病简直无处不在。”她将眼神投向店里的柜子上,好像它就藏在汽车协会地图和那些海龟牌上光蜡后面,“但你总要积极点。”哈罗德停下握着汉堡的手,用纸巾擦擦嘴角:“积极点?”
“你一定要有信念。反正我是这么想的。不能光靠吃药什么的。你一定要相信那个人能好起来。人的大脑里有太多的东西我们不明白,但是你想想,如果有信念,你就一定能把事情做成。”
有个小姑娘坐在柜台前打哈欠。她在T恤衫外面罩了一件红色马甲,上面别着一只“很高兴为您服务”的襟章;头发油乎乎地挂在脑袋两边,露出两只耳朵;脸上有些痘印,肤色苍白,好像长时间关在室内没有见过阳光一样。刚开始他问有没有小点心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听懂。
“哦!你是说汉堡?”她终于明白过来,吃力地挪到冰箱旁取出一个特大的芝士汉堡和薯条套餐,教他怎么用微波炉加热。
“天哪,”哈罗德看着在微波炉里转动的汉堡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加油站还有卖正餐的。”
那女孩递过一个装着番茄酱和甜酱的碗,边擦手边问:“加油吗?”她有一双小孩子的手。
以至于他从小就对自己不了解的世界充满了怀疑。和莫琳结婚后,这种情况并没有改变多少,后来戴维又出生了,他们只是每年去伊斯特本同一个度假营待两周。哈罗德重重地深呼吸几下,定一定神,继续往前走去。
店铺变成了民居,有些外墙是用粉灰色德文石铺的,有些是粉刷的,还有些贴着石板瓷砖。玉兰开得正好,一朵朵白色的星形点缀在叶子上,闪闪发亮,像假花一样。已经一点了,邮差肯定已把今天的信收走了。他打算买个小点心填饱肚子,然后找下一个邮筒。又过了一个交通灯,哈罗德往加油站走去,那里连房子都没有了,只剩下大片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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