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是无奇不有了!原来一切全仗达西的大力,他一手撮合他们的婚姻,为他们赔钱,替那个家伙还债,给他找差使!这是再好也没有了。省了我多少麻烦,省了我多少钱。假如这事是你舅舅做的,我就非还他不可,而且可能已经还他了;可是这些狂恋热爱的年轻人,样样事都喜欢自作主张。明天我就提出还他的钱,他一定会大吹大擂,说他怎么样爱你疼你,那么事情就这样完了。”
伊丽莎白更加感动,便非常认真、非常严肃地回答他的话;后来她又几次三番地说,达西确实确实是她选中的对象,说她对他的敬爱已经步步提高,说她相信他的感情决不是一朝一夕生长起来的,而是搁置了好几个月考验出来的;她又竭力赞扬他种种优美的品质,这才打消了父亲的犹疑,完全赞成了这门婚姻。
她讲完了,他便说道:“好孩子,这么说,我没有别的意见了。当真这样,他的确配得上你。丽萃,我可不愿意让你嫁给一个够不上这种标准的人。”
女儿含泪回答道:“我实在喜欢他,我爱他。他并不是傲慢得没有道理。他可爱极了。你不了解他真正的为人,因此,我求你不要这样编派他,免得我痛苦。”
父亲说:“丽萃,我已经允许他了。象他那样的人,只要蒙他不弃,有所请求,我当然只有答应。如果你现在已经决定了要嫁他,我当然决计允许你。不过我劝你还是再仔细想想:我了解你的个性,丽萃。我知道,你除非真正能敬重你的丈夫,认为他高你一等,你便不会觉得幸福,也不会觉得得意。以你这样了不起的才能,要是婚姻攀得不相称,那是极其危险的,那你就很难逃得了丢脸和悲惨的下场。好孩子,别让我以后眼看着你瞧不起你的终身伴侣,为你伤心。你得明白,这不是闹着玩的”
她这时候真是焦急非凡。假若她从前不是那样见解过火,出言不逊,那就好了,那现在用不到那么尴尴尬尬地去解释和剖白了。可是事到如今,既是免不了要费些唇舌,她只得心慌意乱地跟父亲说,她爱上了达西先生。
“换句话说,你已经打定主意,非嫁他不可啦。他当然有的是钱,可以使你比吉英衣服穿得更高贵,车辆乘得更华丽。难道这就会使你幸福吗?”
伊丽莎白说:“你认为我对他并没有感情,除此以外,你还有别的反对意见吗?”
“一点没有。我们都知道他是个傲慢而不易亲近的人;不过,只要你真正喜欢他,这也无关紧要。”
“好妹妹,请你严肃一些。我要听你严肃地谈一谈。凡是可以对我说的话,赶快对我说个明白,你是否愿意告诉我,你爱他有多久了?”
“这是慢慢儿发展起来的,我也说不出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过我觉得,应该从看到彭伯里他那美丽的花园算起。”
吉英不禁大声叫道:“老天爷呀!真有这件事吗?这一下我可应该相信你了,我的好丽萃,亲丽萃,我要恭喜你,我一定得恭喜你;可是,对不起,让我问你一声:你能不能断定——能不能百分之百地断定,嫁了他是否幸福?”
“这当然毫无疑问。我们俩都认为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可是你高兴吗,吉英?你愿意要这样一位妹夫吗?”
那个下午平平静静地过去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公开的那一对爱人有说有笑;没有公开的那一对不声不响。达西生性沉静,喜悦不形于色;伊丽莎白心慌意乱,只知道自己很幸福,却没有确切体味到究竟如何幸福,因为除了眼前这一阵别扭以外,还有种种麻烦等在前头。她预料事情公开以后,家里人有何种感觉。她知道除了吉英以外,家里没有一个人喜欢他,她甚至顾虑到家里人都会讨厌他,哪怕凭他的财产地位,也是无法挽救。
达西说:“我当时的用意,是要尽量做到礼貌周全,让你看出我气量颇大,不计旧怨,希望你知道我已经重视了你的责备,诚心改过,能够原谅我,冲淡你对我的恶感。至于我从什么时候又起了别的念头,实在很难说,大概是看到你以后的半个钟头之内。”
甚至还鼓励我如此,教我如此。他们教我,除了自己家里人以外,不要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教我看不起天下人,至少希望我去鄙薄别人的见识,鄙薄别人的长处,把天下人都看得不如我。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我都是受的这种教养,好伊丽莎白,亲伊丽莎白,要不是亏了你,我可能到现在还是如此!我哪一点不都是亏了你!你给了我一顿教训,开头我当然受不了,可是我实在受益非浅。你羞辱得我好有道理。当初我向你求婚,以为你一定会答应。多亏你使我明白过来,我既然认定一位小姐值得我去博她欢心,我又一味对她自命不凡,那是万万办不到的。”
我并不认为你有这种人生观。对你来说,过去的事情,没有哪一件应该受到指责,因此你回忆起过去的事情来,便觉得件件满意,这与其说,是因为你人生观的关系,倒不如说,是因为你天真无邪。可是我的情形却是两样。我脑子里总免不了想起一些苦痛的事情,实在不能不想,也不应该不想。我虽然并不主张自私,可是事实上却自私了一辈子。从小时候起,大人就教我,为人处世应该如此这般,却不教我要把脾气改好。他们教我要学这个规矩那个规矩,又让我学会了他们的傲慢自大。不幸我是一个独生子(有好几年,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从小给父母亲宠坏了。虽然父母本身都是善良人(特别是父亲,完全是一片慈善心肠,和蔼可亲),却纵容我自私自利,傲慢自大,[...]
达西又提起那封信。他说:“那封信——你接到我那封信以后,是否立刻对我有好感一些?信上所说的那些事,你相信不相信?”
她说,那封信对她影响很大,从此以后,她对他的偏见都慢慢地消除了。
他说:“我当时就想到,你看了那封信,一定非常难受,可是我实在万不得已。但愿你早把那封信毁了。其中有些话,特别是开头那些话,我实在不愿意你再去看它。我记得有些话一定会使你恨透了我。”
他说:“以前我几乎不敢奢望,这一次倒觉得事情有了希望。我完全了解你的脾气,我想,假若你当真恨我入骨,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那你一定会在咖苔琳夫人面前照直招认出来。”
伊丽莎白涨红了脸,一面笑,一面说:“这话不假,你知道我为人直爽,因此才相信我会做到那种地步。我既然能够当着你自己的面,深恶痛绝地骂你,自然也会在你任何亲戚面前骂你。”
“你骂我的话,哪一句不是活该?虽然你的指斥都没有根据,都是听到人家以讹传讹,可是我那次对你的态度,实在应该受到最严厉的责备。那是不可原谅的。我想起这件事来,就免不了痛恨自己。”
他们只顾往前走,连方向也不辨别一下。他们有多少心思要想,多少情感要去体会,多少话要谈。实在无心去注意别的事情,她马上就认识到,这次双方所以会取得这样的谅解,还得归功于他姨母的一番力量,原来他姨母回去的时候,路过伦敦果真去找过他一次,把她自己到浪搏恩来的经过、动机,以及和伊丽莎白谈话的内容,都一一告诉了他,特别把伊丽莎白的一言一语谈得十分详细,凡是她老人家认为嚣张乖癖、厚颜无耻的地方,都着重地说了又说,认为这样一来,纵使伊丽莎白不肯答应打消这门亲事,她姨倒一定会亲口承诺。不过,也是老夫人该倒霉,效果恰恰相反。
伊丽莎白听他这样表明心迹,越发为他感到不安和焦急,便不得不开口说话。她立刻吞吞吐吐地告诉他说,自从他刚刚提起的那个时期到现在,她的心情已经起了很大的变化,现在她愿意以愉快和感激的心情来接受他这一番盛情美意。这个回答简直使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快乐,他正象一个狂恋热爱的人一样,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无限乖巧、无限热烈地向她倾诉衷曲。要是伊丽莎白能够抬起头来看看他那双眼睛,她就可以看出,他那满脸喜气洋洋的神气,使他变得多么漂亮;她虽然不敢看他的脸色,却敢听他的声音;只听得他把千丝万缕的感情都告诉了她,说她在他心目中是多么重要,使她越听越觉得他情感的宝贵。
伊丽莎白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片刻工夫,只听得她的朋友又说:“你是个爽快人,决不会开我的玩笑。请你老实告诉我,你的心情是否还是和四月里一样。我的心愿和情感依然如旧,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便再也不提起这桩事。”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