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暖洋洋的,我发现每次我有机会和他独处的时候,都是黄昏。
很短暂的美好时光,就像太阳很快要落下去。
赖春阳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没精打采的,常常会在讲习题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盯住教室里的某个方向,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你总觉得下一秒钟,她手里的黑板擦就要朝某个不规矩的学生飞过去了……你等待着,等待着,她忽然对着空气中的某一点笑了一下。
“掐我一下。”我伸出手,轻轻地拧了他的耳朵一下,看他没什么大反应,就大力地拧了下去。余淮“嗷”地一声叫起来,徐延亮他们都回过头来看。“你让我掐的!”我连忙撇清。“嗯,”余淮打了个哈欠,“这样我就放心了。”“放心什么?”“确定我现在是真的醒过来了,而不是赶着去尿床。”“您真是思维缜密。”我嘴角直抽抽。
No.70
十月末是振华的校庆。
截止到今年我们入学,振华已经建校87周年。班长说,学校规定周五上午全校在体育场开庆祝大会,下午各班组织自己的活动。班会、团会、联欢会、茶话会……总之选一种会,随便开。
于是一项从小学开始就让所有班级干部苦恼万分的工作迫在眉睫——文艺表演节目。无论你开的是什么会,节目是少不了的。独唱合唱二重唱,独舞群舞双人舞,相声小品舞台剧……我看见徐延亮煞费苦心地将大家的学籍卡翻了一遍,找到所有在“特长”那一栏填写了点儿内容的倒霉蛋,苦口婆心、唾沫横飞地劝人家上台卖艺。
我也被找到了。
当然我没有在填表格时胡编乱造一些没有的才艺。如果可以,我会在“特长”那栏填上“睡眠时间”和[...]
但是很多我们以为是最坏的日子,回头来看也许反而是最好的日子。只是坏日子里面的苦难消磨了很多可贵的温柔,轻松的好日子来临时,我们却没有多余的勇气了。
有位名人说过,人生的悲剧在于眼高手低。大多数人激动时佛挡杀佛、幻想中睥睨天下,日常生活中却没法儿鼓起勇气和每个周末早上都要拿电钻钻墙的邻居好好谈一谈。”
徐延亮站在座位上声情并茂地念着。
这次的作文题目是“理想与现实”。
简单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什么乱七八糟的,哪个名人,哪个名人?!”
β忽然回头看向简单,露出莫测的笑容。
“我。有意见吗?”
我不知道赖春阳是不是故意的,但是她这招对我们这些爱溜号的学生空前奏效。在一次又一次毫无道理的沉默注视中,正想低头喝牛奶的简单紧张得捏爆袋子喷了自己一脸,低头看娱乐杂志的β则因为徐延亮胳膊肘无意碰到她而忽然跳起来大叫“选C选C!”。
日复一日,我们在赖春阳的训练下,心理素质越来越好,估计以后万一去杀个人越个货,一般的审讯手法甭想从我们嘴里诈出一句实话。
生活果然不是电影,我还以为我开始发愤图强之后,上帝会给我安排几个蒙太奇镜头,再次登场时,我就已经很牛。
开什么玩笑。
但是,“耿耿,我们一直坐同桌吧”,这又算什么呢?是对初中同桌的怀念,还是对他妈妈的反叛?
我到底还是哭了出来。
车子开到了犹太老教堂。窗外是一百年前,背后是21世纪的振华,只有这辆车带着我逃离时间的捕获。
我叫耿耿,给我起名的两个人各奔东西,把惨不忍睹的成绩单交给一个外人。
说要一直和我坐在一起的人又口是心非。
我是个被丢掉的纪念品,又被捡起来纪念别人。
后来渐渐长大,我却越来越糊涂。实际行动是什么呢?是成绩吗?是排名吗?没有父母相信自己孩子是笨的,是劣于别人的,说小子笨就等于骂老子蠢——所以成绩的下滑只能有一种推测,你不好好学,你贪玩,你早恋,你学坏,你……
因为一个排位而信任,又因为一个排位而怀疑。
即使没有无缘无故的信任和爱,那缘故本身,也不应该如此脆弱和苍白。
余淮笑了。
“耿耿?”
“嗯?”
“我们一直都坐同桌吧。”他没头没脑、毫无来由地讲了这样一句。
我的心忽然狂跳起来。
时间不仅仅没有带我走,更是大步后退,退回到了某个金色的下午,他对我说,耿耿,我们坐同桌吧。
我们坐同桌吧,我们一直坐同桌吧。
“好。”我看着他点头。
这是一件根本不由我们做主的事情,我们却早早地做了决定。
我不幸是世界上最不快乐的那种人,没能力,却有上进心;没天赋,却有梦想;越努力,越难过。
每一个我毫无作为又毫无长进的白天,时间都往前走一点点,然后把我扔在原地。
日复一日,我被世界落得越来越远。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秋季很美,却短暂得仿佛只是为了把冬天的请柬捎给夏天过目一般。
就连四季也长短不一,有的干脆缺席。
世界上那么多人,自然总会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我叫耿耿,没经历过大风大浪,人生不曾跌宕起伏,也没什么伤春悲秋的资格。
我家境殷实生活无忧,却因为一次期中考试,莫名领悟到,自己该认命。
认命就是你和你的自尊心野心不甘心一起围着桌子坐下来,握手,微笑,为了不再痛苦。
可是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即使老天爷下定了决心要灭了我,我也不能承认。承认了,就失去了所有希望和勇气。我只有两个选项,你总要给我一条活路,总要给我一条路来走。
之后还会有很多很多考试,如余淮所说,是的,我们都会习惯,习惯到想不起来每一次考试的成绩和排名。他们自然也不会记得这样一个星期一的早上,这样一个毫无特征的升旗仪式。
可是我记得。他们自己随手丢弃的青春影像,都在我手里。我是整个操场上,最最低调的富豪。
我觉得自己笑得也许很悲壮。可是没有勇气自拍。
我拍下了他们的青涩年华,却把自己的那份遗忘在了照片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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