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故意做些荒唐的事情激起斯特里克兰对他的讽刺挖苦。然后,他会向我投来开心的一瞥,让我能够注意到病人的状况已经好多了。斯特罗伊夫实在是太崇高了。
斯特罗伊夫太太的脸颊上又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而接下来她的脸又变白了——变得惨白,让人觉得好像血液一下子从她的身体表面被抽干了,甚至她的双手也变得苍白无色。一阵颤抖像打摆子一样掠过她的全身,画室的沉寂似乎凝结成了冰块,几乎成了触手可及的东西。我大惑不解。
“亲爱的,他很有天分,你不会认为我觉得自己也有吧,我倒是希望我有。但是我知道当我看见这种天分时,我从心底里尊重它,它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东西,可对拥有它的人,天分又是巨大的负担。我们应该对他们非常容忍,非常有耐心。”
没人回答,气氛相当的神秘,我好像能感觉到斯特罗伊夫在我身后,双腿哆嗦成了筛糠。一时间,我犹豫是不是该划根火柴,我隐约感觉到在角落里有张床,我想知道在火柴光下,会不会发现床上躺着个死人。
“发现你在内心深处还是多愁善感的,这一点让我有些失望。如果你没有天真地想唤起我的同情心,我可能会更喜欢你一些。”
“如果你被我打动了,我会瞧不起你的。”他回答道。
他们的生活是田园诗式的,成功地体现出了独特的美。虽然与迪尔柯·斯特罗伊夫相联系的每件东西都被赋予了滑稽的色彩,但给这种生活增添了奇妙的音符,如同一个不可调和的变调,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增加了生活的现代性和人性化。又如同在一个肃穆的场景中冒出了一句粗俗的笑话,加强了所有美中所包含的辛酸与辛辣。
初次结识查尔斯·斯特里克兰时,并未看出他有何过人之处。然而,现在大多数人都认识到了他的伟大。我所说的伟大,并非官运亨通的政客或者立功受奖的军人所赢得的那种伟大,因为这些人的伟大只关乎于他们的地位,而无涉于个人的品性。一旦时过境迁,他们身上的光环也就褪去了。人们通常会发现一位卸职的首相想当年无非是个夸夸其谈的政客,没有一兵一卒的光杆司令现在也只不过是市肆中气短的英雄。但是查尔斯·斯特里克兰的伟大却是货真价实的,可能你不喜欢他的艺术,但不管怎样你无法拒绝由它所唤起的兴趣。他的作品能吸引你的目光,触动你的心弦。他受人讥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且对他的辩护不再被看作是古怪的行径,对他的赞颂也不再被认为是[...]
他干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我真希望我知道能够描述他微笑的方法,我觉得他的笑一点儿也不吸引人,但是能让他容光焕发,改变他脸上通常总是阴沉的表情,让他看上去不再那么充满恶意和刻薄。
这些画看上去都很虚假、缺乏真诚、劣质鄙俗,但是从做人上,没有谁能比得上迪尔柯·斯特罗伊夫那样的诚实、真挚和直率。世上有谁能解决得了这种矛盾呢?
当斯特罗伊夫评价别人的作品时,他批判性的感觉非常准确和不拘一格,而对自己的作品,尽管陈腐平凡,俗不可耐,他却自鸣得意,沾沾自喜,这真叫人不可思议。
但是我知道她提供帮助并不是出于菩萨心肠。有人说遭受苦难能使人性高贵,这话不对,有时幸福倒是可以,但是遭受苦难,对于大多数人来讲,只会使人变得心胸狭隘,报复心强。
她很精明地看到,对于不幸如果没完没了地说个没完,别人很快就会觉得乏味厌烦,因为任何人都会主动回避所看见的愁苦。
一个充满激情的女人在她所爱的人弥留之际表现出的宽宏大量的样子。有时好像她们不愿意爱人们的寿命太长,以免耽误她们演出一场绝妙好戏的机会。
“我不能确定。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他为了一个女人离开你,你可以原谅他,但如果他为了一个理想离开你,你就不能原谅了。因为你觉得你和前者可以势均力敌,而对于后者,你就无能为力了,是吗?”
我来巴黎已经一百次了,但每一次来都兴奋和激动,每次走在巴黎的大街上都会感觉行走在冒险的边缘。而斯特里克兰却能保持平常心。现在回想这件事,我认为除了某种能让他灵魂不安的景象,他对一切都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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