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拜者对他的赞颂同贬抑者对他的诋毁固然都可能出于偏颇和任性,但是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
这种人显赫一时,与其说是他们本身的特质倒不如说沾了他们地位的光,一旦事过境迁,他们的伟大也就黯然失色了。人们常常发现一位离了职的首相当年只不过是个大言不惭的演说家;一个解甲归田的将军无非是个平淡乏味的市井英雄。
“亲爱的朋友,我就希望你能够叫她看清这一点。可惜女人都是没有脑子的。”
“告诉她叫她快滚蛋。”他说。
他的神色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意思,女孩子一下子把头向后一扬。也许在她涂抹的脂粉下脸也红起来。她站起身来。
“这位先生太不懂得礼貌。”她说。
她走出酒馆,我觉得有些生气。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必要这样侮辱她,”我说,“不管怎么说,她这样做还是看得起你啊。”
“这种事叫我恶心,”他没好气地说。
我好奇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他的脸上确实有一种厌恶的神情,然而这却是一张粗野的、显现着肉欲的脸。我猜想吸引了那个女孩子的正是他脸上的这种粗野。
“我在伦敦想要什么女人都可以弄到手,我不是为这个到巴黎来的。”
“我想你把一颗心征服了。”我笑着说。
“我并不感到得意。”
如果我换在他的地位上,我会感到很困窘,也不会象他这样心平气静。这个女人生着一双笑眼,一张很可爱的嘴。她很年轻。我奇怪她在思特里克兰德身上发现了什么吸引她的地方。她一点儿也不想隐瞒自己的要求,她叫我把她说的都翻译出来。
“她要你把她带回家去。”
“我用不着女人。”他回答。
我尽量把他的回答说得很婉转;我觉得拒绝这种邀请有些太不礼貌了。我向她解释,他是因为没有钱才拒绝的。
“但是我喜欢他,”她说,“告诉他是为了爱情。”
当我把她的话翻译出以后,思特里克兰德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膀。
她试着同他讲了几句,一半用手势,一半用外国人说的蹩脚法语,不知为什么,她认为这种话他更容易懂,另外,她倒也会说五六句英国话。有的话她只能用法国话说,她就叫我给她翻译,而且热切地向我打听他回话的意思。思特里克兰德脾气很好,甚至还觉得这件事有些好笑,但是显然根本没有把她看在眼里。
这时发生了一件有些荒唐的事。酒馆里有几个妓女;有的同男人坐在一起,有的独自坐在那里。我们没进去多久,我就注意到其中的一个总是瞟着我们。当她的眼睛同思特里克兰德的目光相遇以后,她向他作了个笑脸。我想思特里克兰德根本没有注意她。过了一会儿她从酒馆里走了出去,但是马上又走进来;在经过我们座位的时候,她很有礼貌地请我们给她买一点什么喝的。她坐下来,我同她闲聊起来,但是她的目标显然是思特里克兰德。我对她讲,他法文只懂几个字。
“要不要吸一支烟?”思特里克兰德太太问我道。
她四处看了看,要找烟盒,但是却没有找到。
“我怕已经没有了。”
一下子,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匆匆跑出了客厅。
我吃了一惊。我想到纸烟过去一向是由她丈夫添置的,现在突然发现找不到纸烟,这件小事显然勾起了她的记忆,她伸手就能拿到的东西竟然丢三短四的这种新感觉仿佛在她胸口上突然刺了一刀,她意识到旧日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过去那种光荣体面不可能再维持下去了。
我还记得,我总觉得他们的谈话富于机智。他们中的一个同行刚一转身,他们就会把他批评得体无完肤;我总是惊讶不置地听着他们那辛辣刻毒的幽默话。艺术家较之其他行业的人有一个有利的地方,他们不仅可以讥笑朋友们的性格和仪表,而且可以嘲弄他们的著作。他们的评论恰到好处,话语滔滔不绝,我实在望尘莫及。在那个时代谈话仍然被看作是一种需要下功夫陶冶的艺术,一句巧妙的对答比锅子底下噼啪爆响的荆棘更受人赏识,格言警句当时还不是痴笨的人利用来冒充聪敏的工具,风雅人物的闲谈中随便使用几句会使得谈话妙趣横生。
记得我遇见不少身材壮硕、腰板挺得笔直的女人。这些女人生着大鼻头,目光炯炯,衣服穿在她们身上好象披着一挂甲胄;我也看到许多象小老鼠似的瘦小枯干的老处女,说话柔声细气,眼睛滴溜溜乱转。我对她们那种总是戴着手套吃黄油吐司的怪毛病常常感到十分好笑;她们认为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就偷偷在椅子上揩手指头,这让我看着也十分佩服。这对主人的家具肯定不是件好事,但是我想在轮到主人到这些人家里作客的时候,肯定也会在她朋友的家具上进行报复的。这些女人有的衣着入时,她们说她们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一个人为什么只因为写了一本小说就要穿得邋里邋遢。如果你的身段苗条为什么不能尽量把它显示出来呢?俊俏的小脚穿上时髦的鞋子绝不会妨碍编辑采[...]
那时我还没认识到一个人的性格是极其复杂的。今天我已经认识到这一点了:卑鄙与伟大、恶毒与善良、仇恨与热爱是可以互不排斥地并存在同一颗心里的。
她这种深思远虑虽然使我佩服,可是如今回想起来,她的眼泪的感人力量却不免减低了。我看不透她要自己丈夫回来是因为爱他呢,还是因为怕别人议论是非;我还怀疑使她肠断心伤的失恋之痛是否也搀杂着虚荣心受到损害的悲伤(这对我年轻的心灵是一件龌龊的事);这种疑心也使我很惶惑。我那时还不了解人性多么矛盾,我不知道真挚中含有多少做作,高尚中蕴藏着多少卑鄙,或者,即使在邪恶里也找得着美德。
“为什么讨人喜欢的女人总是嫁给蠢物啊?”
“因为有脑子的男人是不娶讨人喜欢的女人的
为了使灵魂宁静,一个人每天要做两件他不喜欢的事
但是如果我对自己写作除了自娱以外还抱有其它目的,我就是个双料的傻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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