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脚下,山路一转,隔着林子一眼就看到了塔布斯家那块丛林中明亮的三角地带。我们才离开一会工夫,他家的毡房顶盖就全部拆了下来,宽宽大大地铺在草地上,女主人正坐在上面修补。而只剩下红色房架子和放射状檩条的毡房像整齐精致的骨架一样鲜艳地撑开在风景之中。
这块驻扎地的地势又高又陡,山谷两面全是密密的树林。毡房几乎就扎在林子里。我顺着林中铺满落叶的小路走了很远。雨下了一会儿,云就薄了,空气又明亮起来。站在林子里看向整条山谷,四处水汽濛濛,草木葱茏。
风很大,阳光很快收敛进云层中,空气里稀稀拉拉撒起雨点来。
只鹰低低地掠过山谷,再上升而去。任何鸟类的飞翔都不及鹰那样平稳流畅,尤其上升状态时最动人——它在天空停顿刹那(像是空中有一个支点),仰起颈脖和胸膛,有力地挥动几下宽大的翅膀,身子便倾斜着陡然扬身向上。似乎它的高处其实是它的深渊,它的地心引力只在它的上方和它的远方。
然而在这样美丽幽静的地方,沉默不会带来尴尬。我们一同久久地注视着对岸婆娑青翠的杨树林。
杨树林的尽头是一小片倾斜的山间空地。两条溪流在那里交汇,所形成的三角地带上有一个圆圆整整的毡房旧址。这里真美!不知这一家人是已经搬走了还是尚未搬来……在这里,有很长一段溪流,其河床是一整块大石头,水流在石头上冲刷出了石槽,水底不生苔藓,水流干干净净,晶莹活泼。
那天我在那条路上独自走了很久,沿途经过一片白桦林,走到深处却全是杨树林。和我家东面山谷里的那一小片杨树林不一样的是,这片林子虽然也生得笔直挺拔,但树干不是浅色的,而是寂静的青绿色,树皮光滑饱满(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欧洲山杨,到了秋天,就火红一片)。
才搬到冬库儿时,我还以为我们所在的这条山谷的北面是个死胡同。因为从我家毡房所在的位置朝那边看去,那里结结实实地堵着一座巨大的、不生树木的石头山。可后来,发现陆续经过冬库儿的驼队全都消失在那一处的尽头,一定还有出口。有一天散步时忍不住向那里走去,果然发现两山交接处有一条阴暗的沟谷向东面延伸了出去,一条山路深深地插在丛林之中。
太阳从东面的群山间升起。同时,冬库儿也从世界的阴影中冉冉上浮。
还是在冬库儿,我们北方的驻地,有一只羊晚归时一瘸一瘸,大家都看着它叹息。两个小时后,它的两条后腿就站不起来了。趴在地上,以两条前腿挣扎着爬行。第二天早上,羊群出发时,只有它独自躺在溪水边呻吟、痉挛,很快死了。之前令人揪心,之后让人大松一口气。似乎没有什么归宿比死亡更适合它。它的罪终于受完了。斯马胡力剥下羊皮,埋了羊尸。其他的羊正远远地,喜悦地走向青草。在这丰饶的夏牧场,我那点孤独算什么呢?
我不明白何为“好水。”便跟着去了,但这时马儿突然死活也不听话了,折腾半天也不肯离开原来的道路。我只好下了马,牵着马儿远远跟去。脚边有一条细细的水流,前面有哗哗的水声。并且声音越来越大。转过一块大石头——瀑布!前面是瀑布!
前方是个死角,被几块十多米高的大石头堵得结结实实。石壁光洁,地面也是一块平平整整的巨大石头。水流只有一股,水桶粗细,从石堆顶端高高甩下来。水流冲击处的石面上有凹下去的一眼水潭,估计是天长日久冲刷而成的。附近没有泥土,只有白色的沙地,寸草不生。这一方天地虽水声喧嚣,看在眼里却无比沉寂。
前方是个死角,被几块十多米高的大石头堵得结结实实。石壁光洁,地面也是一块平平整整的巨大石头。水流只有一股,水桶粗细,从石堆顶端高高甩下来。水流冲击处的石面上有凹下去的一眼水潭,估计是天长日久冲刷而成的。附近没有泥土,只有白色的沙地,寸草不生。这一方天地虽水声喧嚣,看在眼里却无比沉寂。
一路上不停地追逐,若隐若现的小路越走越清晰。以为它即将明确地抵达某处时,转过一道弯,往下却越走越模糊,并渐渐消失。我和我的马儿出现在一片石头滩上。眼下流水淙淙。前方不远处跑过一只黑背的索勒。跑着跑着,回过头看我。
渐渐又进入一条没有阳光的山谷,越往前,越狭窄。这时,斯马胡力突然从旁边的大石头后跳出来,冲我明亮地笑着。我连忙勒停马儿,问他这是哪里他笑道:“前面有好水。”
虽然骑着马,但怎么也赶不上走路的斯木胡力,每到上坡路,他很快就消失进高高的白花丛不见了。不知为何,任我怎么抽打,马儿也不理我。慢吞吞边走边走路边啃草。丛林无边无际,前面的弯道似乎永远也拐不过去,似乎已经和斯马胡力走散了……后来,我一个人来到坡顶的花丛中,小路仍在延伸。斯马胡力红色外套的背影在小路尽头闪耀了一秒钟,立刻消失。
我突然想到,这大约就是猫头鹰毛吧。据说哈族将猫头鹰羽毛和天鹅羽毛视为吉祥的事物,常把它们缝在新娘、婴儿或割礼的孩子身上,司机们也会把它们挂在后视镜上,保佑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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