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上有一座过去的牧羊人垒砌的石柱,卡西把它叫作“塔斯阿达姆”——石头人,垒得很高,在山顶突兀耸立。经过这片荒野的人老远就能一眼望到。
我们去赶羊,爬上附近最高的那座石头山。她凝神遥望,方圆十几公里都没有一点儿动静,荒野空空荡荡。风声剧烈轰鸣,我们交谈时要大声地喊才能让身边的人听清。
阿娜尔罕十八岁,是扎克拜妈妈的第五个孩子,从去年冬天开始在县城打工。
我家在乌伦古河南面旷野里种的那几百亩向日葵地才属重灾区。后来听我妈说,当时真是太可怕了,沙尘暴才来的时候,远远望去像是一堵黄褐色的墙横在天边推了过来,贯通南北,渐渐逼近。她和外婆都给骇坏了,以为这下完了,刚出新芽的土地肯定会被洗劫一空,搞不好得重新播种。幸亏家里没有搭帐篷,只在大地上挖了一个坑,上面盖一个顶,全家人就住在地底下。风从头顶过去,大地之下倒蛮安全的。而那时节葵花苗也刚扎出来没几公分,事后几乎没啥损失。
大约凌晨两三点,妈妈起身开灯。卡西和斯马胡力也随之起来,大家出去了很久,估计又在检查小羊和小牛的圈棚。那时只觉得天地间异常安静,没有风也没有雨,像是一切都被封冻在了冰块之中。
云层低低地压在山间,呈水滴状紧密排列,一大滴一大滴地悬在头顶上方。诡谲、整齐、迷人,盈盈欲滴。黑压压快要下雨了的情形。果然,很快雨水就稀稀拉拉大滴大滴洒了起来。但没洒几分钟就停了,风太大,吹散了雨云的形状。天色也迅速黑透了。
我们扭头一看,果然,不知何时,西边落日处有黑压压的云层正滚压过来。大家顾不上逮最后那头倔牛了,三下五下收拾起地上的杂物,飞快往毡房跑去。
大约骆驼的凝血能力较差,一道细细小小的伤口也会血流不停,一串一串长长地往下淌。它的血不是鲜红的,而是带点儿橘色的铁锈红。
骆驼的毛极厚,一两寸呢,紧紧地纠结、交缠,理也理不顺,撕都撕不开,结结实实地敷满全身,就跟裹了一层毡子似的,它们正是靠这身衣服过冬的。我一手揪着毛皮,一手持厚厚的生铁剜刀沿着毛根处小心地削割。天气这么热,握在手里的毛皮又潮又烫,尤其是靠近骆驼皮肤的最里层更是汗涔涔、黏糊糊的。
等我上前迎接的时候,他正在山脚下那条小溪边徘徊。对我们来说,那只是一步就可跨越的浅浅水流,但对小沙吾列来说,就是形势相当严峻的大河了。
游戏之三:烤馕。烤馕的工具倒是现成的,不需要模拟。只是面粉和盐不容糟蹋,于是沙吾列家揉面的锡盆里除了面粉以外,总是沾满了牛粪渣和泥土。
游戏之二:过河。我家毡房门口的空地上流淌着无数条沙吾列的假想河。
游戏之一:骑马。也就是骑门口的一块大石头。骑在上面,一只手还拽着根破绳子拼命摇,极其紧张地快马加鞭,嘴里咕咕嘟嘟嚷个不停,俨然四面八方烽火连天。
平视线,又看到我们孤独寂静的毡房,以及围裹这毡房的陈旧褐毡和褪色的花带子。再四下看看,野地里除了碎石、尘土、刚冒出头的青草茎和去年的干枯植被,再无一物。收回视线,看到卡西蹲在锡盆边,浅黄色旧外套在这样的世界里明亮得扎眼,仅仅比她面前的火焰黯淡一些
虽然颇为惊恐,但站起身环顾四望时,我看到的是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看到寂静空旷的天空中一行大雁浩浩荡荡向西飞。与别的鸟儿不同,雁群到来的情景简直可以称得上“波澜壮阔”,挟着无比巨大而动人的力量。春天真的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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