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冬库儿的第三天,就来了一拨女客。其中有一个女人与众不同,个子又髙又瘦,说话的语气非常文雅。她送来的糖果是用蕾丝花边的头巾包裹的。她的裙子下面还穿着带花边的衬裙,头发上别着别致大方的水钻发卡。
后来在转场路上,我们两家人的驼队一同奔波了两天。天气相当恶劣,尤其第一天,又是雨又是雪,山陡路滑,驼队行进得缓慢艰难。一路上,沙拉母女俩的坐骑不时同我并肩前行。因为太冷,谁都无心攀谈,各自深深蜷窝在重重衣物中忍耐着。回忆中,只记得她的孩子冷得非常可怜,被一件大衣紧紧包裹着,缩在妈妈怀里一声不吭。当时的沙拉虽然也刻意打扮了一番,但风雪中浑身灰蒙蒙湿漉滴的,面孔疲惫冷漠,脸在寒气中凝结出两团病态的僵红。
第一次见沙拉是在塔门尔图荒野上。那几天她和丈夫女儿还有托海爷爷刚刚脱离大家庭,开始独立的小家户生活。而那段时间塔门尔图因为这场分家的喜事,整天闹哄哄的,人来人往,我也没有着意记住她,只记得她家的小猫咪,被照料得异常精心。
沙拉的父亲和托海爷爷两家人是以摔婚形式结成的双重亲家(一个农民家庭有那么多孩子,不晓得都穷成什么样了。不换亲的话,还真娶不了媳妇)。沙拉嫁给海拉提,沙拉的哥哥娶了海拉提的一个姐姐(大约是爷爷长子的女儿)。
沙拉和海拉提结婚七年,只生有一个孩子加依娜。她的娘家是城郊的农民,紧挨着县城居住,因此也算得上半个城里人。但她的汉话水平却并不比卡西强多少。我和她有过两三次深入的交谈,从她那里获得了一大堆误会。
大家都把海拉提的媳妇沙拉古丽直接唤作“沙拉”。我对沙拉一直很有好感,她是个斯文得体的瘦弱女人,笑容清新大方。穿戴比一般的牧业家庭的妇人更讲究些。
黄昏总是突然间到来的。总是那样,从外面回来,刚走到家门口,一抬头就迎面看到了黄昏。世界在黄昏时分最广阔,阳光在横扫的时候最沉重。这阳光扫至我们的林海孤岛就再无力向前推进了似的,全堆积到了我们驻地附近,千重万重。行走其中,人也迟缓下来。妈妈、卡西和沙拉在夕阳中挤牛奶,洁白的奶汁射向小桶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孩子们追赶着小牛嬉戏,没人踢动,白皮球也跟着滚来滚去。这像是几百年前就见过的一幕情景,熟悉得让人突然间记起了一切,又突然间全部忘记。
两个孩子在阳光下认真地处置自己的财产。突然,卡西扭头向我挤了挤眼睛。虽不晓用意,但那模样非常动人。那一刻突然无比寂静。一地的鲜艳衣物,青草开始拔穗,头顶一朵云。
而且冰雹总是一端透明,另一端则一层透明夹一层乳白,像不同地质年代的岩层似的,排列整齐,那么精致。不知上空的云层里有什么样的力量,锻压出这无数的晶莹宝石,再毫不可惜地挥洒大地。
还看到了冰霜。之前遇到冰雹,只知躲避。如今却有闲情细细观察了。虽说地气热,冰霜落地即化,但还是能在瞬间看到它们真实的形象。之前,我一直以为冰雹就是冰疙瘩,囫囵的一团,现在才知不是。冰雹在化成圆润平凡的冰粒子之前,其实是有棱有角的,是尖锐的。而且,就像所有的雪花都是六角形,几乎所有的冰雹,其实也都是同一个形状——下端六个尖锐的三角形棱面,上端六个梯形棱面,顶端是平的正六角形。一粒冰雹,其实就是一颗钻石……
天气暖和了,便见到了许多以前从未见过的事物。如大蚂蚁,身子有火柴头那么粗,肚子有黄豆那么大。在倒木上突兀、急速地穿梭。要是小蚂蚁,如此忙碌是正常的景象。但这么大的体格,还跑这么快,就显得呆蠢无措。
而在卡西的破本子旁边,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草地中三枚娇艳的红蘑菇,像精灵的三张嘴唇。
溪谷的最深处很绿很绿,怎么会那么绿呢?绿得甜滋滋的,绿得酥酥痒痒……唯有这绿意穿越了整个雨季,丝毫不曾改变。
在冬库儿时,卡西帕学习汉语的那个小本子还很新。到了这会儿,破得就像是五十年逃难生涯中用过似的。并且前十页和后十页都没有了。但小姑娘的学习热情丝毫没有改变。我们去找羊,她把本子卷巴卷巴塞进口袋。途中休息时,就取出来温习单词。读着读着,把本子往脚边的草地上一丢,仰身躺下,闭上了眼睛。我也在她身边躺下,全世界侧过了身子,天空突然变大,大地突然缩小。眼前的世界能盛放下一切,却又什么也不曾盛放过。再扭头去看低处的溪谷。溪谷对面是羊道。羊道是纤细的,又是宽阔的。几十条、上百条,并行蜿蜒。羊早已走过。但羊走过时的繁华仍留在那里。
第二天,我散步时路过沼泽。沼泽里的植物大都生着针叶,偶有一片水滩里挤着大片大片的肥厚圆叶,很是富足的光景。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卡西昨天说过的那些话,竟像是梦中的情景。所谓“过去”,就是“正在次第消失”。可眼下这夏天却实实在在,似乎决意永远不会改变。自然的美景永远凌驾在人间的情感之上吗?又好像不是的……昨天卡西洗完后,因湿羊毛太重,没法运回山顶,便就近晾在沼泽边的树林里。此时水分滴尽,已经半干了。我便帮着抱回到山上。真重!累得大喘气,回家忍不住灌了一肚子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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