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根本上说,相机把每个人变成别人的现实中的游客,最终变成自己的现实中的游客。
把摄影设想为社会纪实,是那种被称作人道主义的、本质上是中产阶级的态度的一件工具,这种态度既热忱又刚好可以忍受,既好奇又淡漠——把贫民窟视作最迷人的装饰。
吸引闲逛者的,不是城市的各种官方现实,而是其污秽的黑暗角落,其受忽略的人口——一种非官方现实,它隐藏在中产阶级生活表面的背后。摄影师“擒拿”这种现实,如同侦探擒拿一名罪犯。
事实上,摄影首先是作为中产阶级闲逛者的眼睛的延伸而发挥其功能的,闲逛者的感受力是如此准确地被波德莱尔描述过。摄影师是侦察、跟踪、巡游城市地狱的孤独漫步者的武装版,这位窥视狂式的逛荡者发现城市是一种由众多骄奢淫逸的极端所构成的风景。闲逛者是深谙观看之乐的行家,是移情的鉴赏者,在他眼中世界是“如画”的。
无所不在的摄影师带着好奇、超脱、专业主义来观看他人的现实,操作起来就如同这种活动超越阶级利益似的,如同该活动的视角是放诸四海而皆准似的。
一百多年来,摄影师们一直都周旋在被压迫者周围、守候在暴力现场——怀着一颗引人注目的良心。社会悲惨鼓舞这些生活舒适者,使他们有了拍照的迫切感——而这是最温柔的捕食行为——以便记录一个隐蔽的现实,即是说,对他们而言隐蔽的现实。
阶级是最高深的神秘: 富人和有权势者的耗之不尽的魅力,穷人和被社会遗弃者的谜似的堕落。
超现实主义者相信他们追求的影像来自无意识,而作为忠实的弗洛伊德主义者他们假设这些影像的内容是永久和普遍的,这使他们误解了最惊心动魄地动人、非理性、牢不可破、神秘的东西——时间本身。
与前民主时代的美术作品不同,照片似乎并不对艺术家的意图承担义务。
超现实主义隐藏在摄影企业的中心: 在创造一个复制的世界中,在创造一个比我们用自然眼光所见的现实更狭窄但更富戏剧性的二度现实中。愈少修改,愈少明显的技巧、愈稚拙——照片就愈有可能变得权威。
那些致力于突破照片中被他们认为是肤浅的现实主义的摄影师们,都是那些最狭窄地传达摄影的超现实主义资产的人。
事实上,它是唯一能够把超现实主义宣称要接管现代感受力的威胁兑现的艺术
摄影拥有一项并不吸引人的声誉,也即它是摹仿性的艺术中最现实因而是最表面的。
用罗森菲尔德的话说,想以摄影来改变物质主义文明的施蒂格利茨是“这样一个人,他相信某处存在着一个崇尚精神的美国,相信美国不是西方的坟墓”。弗兰克和阿布斯以及他们很多同代人和后辈的不言明的意图,是要证明美国正是西方的坟墓。
阿布斯的照片中那些乍看像新闻摄影、甚至像耸人听闻的东西,反而使它们置身于超现实主义艺术的主流传统——嗜好古怪、公开承认对题材不带喜恶、宣称一切题材无非是信手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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