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身穿棉布破衣,目光呆滞地望着印有国际红十字会标志的救护车来来往往。
北京被分成八块占领区(鉴于瓦德西正率德军风尘仆仆地赶来,也给德国留了一块),北城由日本分管,各家都自觉地插好白旗,上书“顺民”二字——想当年李自成打进来时,这就是最有效的保命技巧。
日军估计觉得不严肃,有碍观瞻,传谕各户擦去“顺民”二字,代之以红日。
西什库大教堂里的教士和教民像憋坏了的野兽,一哄而出,狼奔豸突。
其子徐承煜贪生怕死,哄他爹说“儿子陪你上路”。然后帮徐桐上了吊,抽了垫脚的凳子,成全了老父的大节后,自己脱下二品官服,悄然遁走。
结果没跑多远便让日军抓住,后移交给清廷,同启秀一道被斩于菜市口。
徐承煜被王文韶骂为枭獍(枭乃生而食母的恶鸟,獍乃生而食父的恶兽),生前曾叼着一根雪茄从徐桐面前走过,遭其父训斥道:“我还活着,你就这样。等我死了,一定禀明阎王,让你胡服骑射作鬼奴!”
一语成谶。
入城后,联军大开杀戒,人头滚滚。俄国毛子一马当先,奸淫掳掠,坏事做绝。
放眼望去,灰烬、垃圾和饱餐了死尸的狗群混杂在一起。天空中满是白色与黑色的碎片,随风乱舞。
穷猿奔林,岂暇择木
8月15日,十万京军加二十万团民不敌一万多联军,北京陷落。
翌日,慈禧带着光绪和部分亲贵重臣化装成平民,出德胜门,逃往昌平。
走之前还不忘把私仇给报了。
珍妃被太监推到井里摔死;主和派的徐用仪、许景澄、袁昶、立山和联元在刑部侍郎徐承煜(徐桐之子)的监斩下含冤而死,史称“庚子五大臣”。
最恶劣的是载勋,走前下令将九门紧闭,以至于平民无法疏散,惨遭联军蹂躏。
徐桐老迈,没跟慈禧一起“西幸”。目睹山河破碎的他本着“君辱臣死”之义,带着徐家女眷十八口集体自杀。虽说不人道,但在那个年代,也算是为国尽忠了。
次日,日军用地雷炸开东直门,占领了北城。
短兵一相接,神拳不神了。
事实上,只要找来目击者对义和团作战情形的记录一读,便知团民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团与洋人战,伤毙者以童子为最多,年壮者次之。而所谓老师兄者,受伤甚少。盖因临阵以童子为前队,年壮者居中,老师兄在后督战,见前队倒毙,即溃逃。
问题是这边议论未定,那边俄国正争分夺秒地往中国运兵,泉水般汩汩涌来。
英国急了——路途遥远,不可能像日俄那样连绵不绝地运兵。英军司令不再犹豫,冒险开拔。
其余六国也争先恐后地发兵,怕去晚了什么也捞不到。
一打才发现“古之人不余欺也”——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
联军长驱直入,通州失守,赶来勤王的李秉衡在阵前自杀,总算保住了一点晚节。
8月13日,联军攻打北京。
由于德国一直没争取到带头大哥的位置,拒不发兵,攻打北京的实际上是七国联军。
在天津召开的军事会议上,联军将领一致认为,若无十八万之众,攻城没有必胜的把握。
当然你会问:何以如此谦虚?
因为人民战争的可怕。
敌进我退,敌疲我打;逢山筑寨,遇水烧船。就像《赛德克·巴莱》里的原著民,在森林里来无影去无踪,杀日寇于无形。
况且,联军所谓的胜不是架起一排大炮把北京从地图上擦掉,而要想尽办法保证人质的安全。这样一来,难度就从普通级变成专家级了。
德皇认为,横尸街头的是德国公使,因此联军司令的人选必须是德国人,否则宁可按兵不动;
法国意在西南,把水蹚浑了好打云贵的主意;
美国对侵略中国不感兴趣,且刚跟西班牙打完,正在恢复元气。只是见自己的驻华大使狂喊救命,才勉强加入;
英国正在南非跟荷兰人抢金矿,打“波尔战争”,分身乏术,便派了些红头阿三来充数;
意大利和奥匈帝国纯属打酱油,各派几十个小卒,扛着大旗,追随于诸强之后,以示自己的存在。
真正野心大、胃口好的是日本与俄国。一个出兵八千,一个出兵五千,加一起占了联军总数的三分之二还多。
然则卫青常有而汉武帝不常有。
袁世凯断然不会为气数将尽的清廷殉葬,他要保存实力,功不唐捐地拖垮这个气若游丝的流氓政权。
因此,当朝廷三番五次地催他率军驰援天津时,大头均以“守土有责,兵力难分”为由百般搪塞。
直到军机处严词警告“毋再推诿”,才派总兵夏辛酉带了六营约六千人赴援。
十一天过去了,天津守军连援兵的影子都没看到。
朝廷再次严催,又过了三天,夏部终于艰难地走出山东,而此时天津业已失守,裕禄愤恨自杀……
截至战争结束,夏辛酉损失不到一千人,出色地完成了袁世凯交给他的使命。
联军成立了“天津临时政府”,英文缩写TPG。
其实,所谓的联军,不过是同床异梦罢了。
德皇认为,横尸街头的是德国公使,[...]
作为晚辈,袁世凯被聂士成身上那股“宁移白首之心”的豪气所折服,对他道不尽的丧师之痛深感同情。
在家书中,大头发自肺腑地写道:“前线战事简直就是儿戏,糟不可言。能见贼一斗者,唯功亭(聂士成)耳。”
对这样一个不太懂政治,但无论放在任何朝代,都会以性命去捍卫一方百姓的硬汉,袁世凯由衷地写下一副挽联:
勇烈贯长虹,想当年马革裹尸,一片丹心化作怒涛飞海上;
精忠留碧血,看此地虫沙历劫,三军白骨悲歌乐府战城南!
聂士成两腿均受枪伤,仍持刀督战,不许官兵稍退,一直战至两腮被敌弹洞穿,颈部、脑门皆受重伤。
联军派人传话:“聂士成将军,投降吧!”
聂士成沉默片刻,只吐出一个字:“屌!”
最后脐下被炮弹炸开,肠出数寸,壮烈殉国。
回到甲午年。
战争进入尾声,袁世凯在关外协助周馥办理粮草转运,聂士成则刚从朝鲜回来,准备赴任直隶提督。
两个年龄相差二十三岁的勇者在山海关外的兵站不期路遇。
心念及此,她让军机处下了一道言不由衷的懿旨,诉苦之余夸南方督抚们“老成谋国”……
大沽口失陷后,门户洞开,各国援兵乘军舰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们之中有印度阿三(英军)、有越南鬼子(法军),解了西摩尔之围后,总数一万多人,开始猛攻天津。
“留党察看”的聂士成率武卫前军五千人驻守南门外的八里台,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恶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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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东南互保的噩耗时,慈禧的脑海中也曾掠过一丝后悔,随即被倚为干城的重臣们居然在危难时刻背弃自己的震惊和悲凉所取代。
而当她看到袁世凯不在其中,还奏报正组织山东团民源源不断地北上勤王时,那种欣慰与感激之情实在难以言表。
走到这步,慈禧已然骑虎难下。
停战只会激起叛乱,而一条道走到黑,军事上即便难以取胜,打出个相持的局面,以东交民巷的人质作为谈判砝码,还是可以讨价还价的。
既然长江以南想保境安民,留得青山当柴烧,就随他们去吧。
张怀芝闻言会意,匆匆赶回城上,谎称炮位不准,需要重测,遂把目标定向使馆旁边的一片空地。
于是,众炮齐发,响了一天一夜。洋使固饱受虚惊,怀芝却勉强过关。
眼见死伤惨重却毫无战果,载漪打起了荣禄的嫡系部队武卫中军的算盘。
他请了一道上谕,强命武卫中军的炮兵营统带张怀芝把德制大炮开过去轰。
张怀芝以为立功的机会到了,喜出望外地和弟兄们在城墙上架好了炮,瞄准使馆区。
如果这一炮打下去,就没有后来的安徽巡抚、民国军阀张怀芝了。
在他下命开炮的前一秒,忽然灵机一动,改令缓发,跑去荣府请示自己的顶头上司。
荣禄既不敢发令,也不敢抗命,东拉西扯,不置可否。
张怀芝愈发着了慌,非要他手书一道发炮的命令以为凭据,否则便赖着不走。
荣禄被缠得烦了,闪烁其词道:“横竖炮声一响,宫里边是听得见的。”
张怀芝闻言会意,匆匆赶回城上,谎称炮位不准,需要重测,遂把目标定向使[...]
兴中会未能得到肯定的答复,却收到李鸿章赞助的三万元经费。
与此同时,董福祥带着甘军和几万团民日夜围攻东交民巷。
使馆守军是列强海军从天津紧急调来的四百名水兵。人手一把步枪,外加四挺重机枪,打得清军满地找牙。
甘军没有炮,荣禄又暗中资敌,每逢休战,便命人推着蔬菜瓜果、军火弹药,整车整车往使馆里送。回过头再看那董存瑞般前赴后继往前冲,最后全倒在血泊里、尸体枕藉的义和团,不禁让人感叹:古往今来,爱朝廷从未爱得如此艰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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