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朝一日,牛羊不再依靠青草维持缓慢踏实的生长,而借助黑暗粗暴的力量去走捷径——难以想象,那种东西才是最肮脏的东西。
用过的塑料袋和塑料包装纸从不会扔掉,反复派用在各种地方。一直用到实在不能再用了才簇成一堆烧了(塑料制品从不乱扔,蒙在大地上会影响青草的生长)。
我帮着拎水、晾衣服,也弄得浑身浓浓的肥皂味儿。那块晾衣服的大石头更是成为一块大肥皂似的,一靠近,气息袭人。
妈妈不但放了好几大块羊油,还倒进去了两碗炼油脂后剩下的肉渣一起熬着。怪不得,我用这种肥皂洗衣服时,总是一会儿洗出一块肉来,一会儿又洗出一块肉。
以前,我在朋友贺姐的文章里读到这么一件事:对哈萨人来说,熬肥皂是极郑重的事情,忌讳有品行不端的人插手,否则会制作失败。
虽然一向觉得自己为人还不错,对个人品德还算有信心,但到了这会儿……就没信心了……万一肥皂真没做好……才开始有些想不通,不过是几块肥皂嘛,为什么看成如此严重的大事?现在才知道,肥皂最重要的原料之一是羊油脂肪。如果做失败了,便大大地浪费了食物,是罪过的。
清洁的生活,富裕的肥皂
在山脚下,山路一转,隔着林子一眼就看到了塔布斯家那块丛林中明亮的三角地带。我们才离开一会工夫,他家的毡房顶盖就全部拆了下来,宽宽大大地铺在草地上,女主人正坐在上面修补。而只剩下红色房架子和放射状檩条的毡房像整齐精致的骨架一样鲜艳地撑开在风景之中。
这块驻扎地的地势又高又陡,山谷两面全是密密的树林。毡房几乎就扎在林子里。我顺着林中铺满落叶的小路走了很远。雨下了一会儿,云就薄了,空气又明亮起来。站在林子里看向整条山谷,四处水汽濛濛,草木葱茏。
风很大,阳光很快收敛进云层中,空气里稀稀拉拉撒起雨点来。
只鹰低低地掠过山谷,再上升而去。任何鸟类的飞翔都不及鹰那样平稳流畅,尤其上升状态时最动人——它在天空停顿刹那(像是空中有一个支点),仰起颈脖和胸膛,有力地挥动几下宽大的翅膀,身子便倾斜着陡然扬身向上。似乎它的高处其实是它的深渊,它的地心引力只在它的上方和它的远方。
然而在这样美丽幽静的地方,沉默不会带来尴尬。我们一同久久地注视着对岸婆娑青翠的杨树林。
杨树林的尽头是一小片倾斜的山间空地。两条溪流在那里交汇,所形成的三角地带上有一个圆圆整整的毡房旧址。这里真美!不知这一家人是已经搬走了还是尚未搬来……在这里,有很长一段溪流,其河床是一整块大石头,水流在石头上冲刷出了石槽,水底不生苔藓,水流干干净净,晶莹活泼。
那天我在那条路上独自走了很久,沿途经过一片白桦林,走到深处却全是杨树林。和我家东面山谷里的那一小片杨树林不一样的是,这片林子虽然也生得笔直挺拔,但树干不是浅色的,而是寂静的青绿色,树皮光滑饱满(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欧洲山杨,到了秋天,就火红一片)。
才搬到冬库儿时,我还以为我们所在的这条山谷的北面是个死胡同。因为从我家毡房所在的位置朝那边看去,那里结结实实地堵着一座巨大的、不生树木的石头山。可后来,发现陆续经过冬库儿的驼队全都消失在那一处的尽头,一定还有出口。有一天散步时忍不住向那里走去,果然发现两山交接处有一条阴暗的沟谷向东面延伸了出去,一条山路深深地插在丛林之中。
太阳从东面的群山间升起。同时,冬库儿也从世界的阴影中冉冉上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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