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两人一起转向我,努力地对我无穷无尽地表达。其中的曲折与细节,向我黑暗地封闭着。苏乎拉是孤单的,她身怀强大的欲求。扎克拜妈妈和沙里帕罕妈妈也是孤单的,只能作遥远的猜测与评说。最孤单的却是我,我什么也不能明白。
那时我一点也不懂哈语,虽说每日相处,但还是感觉距离遥远,像面临踞天险为关的城池。
可如今,我会说一些哈语了,起码能维持最基本的一些交流。但仍面临着那个城池,难以往前再走一步。
在更遥久的年代里,大地更为漫远,人烟更为微薄。大约还是这样的交谈,这样的耐心,坚韧地递送信息,绵延着生息与文化。
等挤完奶,再闹腾腾地赶羊羔入栏,又数完大羊,一整天的劳动才算彻底结束。已经九点多了。而我做的汤饭都快要泡糊了,一大锅呈凝固状态。为了保持温度,我一直把锅放在炉子上热着。不知为什么,明明已经数完了羊,大家却仍不急着回家。我站到门口,正要呼唤,却一眼看到疲惫的母子三人正横七竖八躺在斜坡上的草地中,大羊群静静地簇拥在不远处,偶尔咩叫一两声。天色已经很暗很暗了。
太阳完全消失在西山背后,唯有东面的大山之巅仍笼罩在明亮的金色之中。气温陡降。
红日颤巍巍地悬在西天,西面大山的阴影从东面山坡的山脚下缓而有力地向上浮升,最后的余晖照在索勒们身上,它们东奔西跑,一扭一扭地互相追逐。这些一到黄昏便出来晒太阳的小东西啊……吃草的动物总是显得那么温柔。
我喜欢反复地经过溪水边那一大片明亮而拥挤的蒲公英花丛,更喜欢在半山腰上的馕坑边放下水桶(整面倾斜的山坡上只有那里有一小块地面是平的,能放稳桶)休息时,转身再次凝望它们。眼下整段碧绿寂静的山谷中,只有这一小片蒲公英是喧哗激动的。
风又大了起来,满世界呼呼作响。天气仍然是暖和的,小羊们卧在溪水边的草地上晒太阳。不知是什么鸟儿的鸣叫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响在南面森林里,响亮又惊喜,像是嗓子里系了个小铃铛。
喝完茶,妈妈拎着录音机坐到门口的草地上,边听歌边给斯马胡力补秋裤。远处南面群山阳光灿烂,我们这里虽然蒙着一层薄云,但也算明朗温暖。风也渐渐停了。草地安静,葱茏深厚,妈妈坐在那里的姿势非常悠闲,看上去轻松又愉快。还随着音乐轻轻地哼唱。
风又大了起来,却没有乌云和雨了。这一回风只刮在低处,高处是安静的。云像雾气一样一团一团呈絮状停在无风的高处。
我一个人在家呆坐了一会儿,也掩上门出去了。沿着从东面沟谷里流出的溪水往上游走去。一路上,右边是落叶松林的山坡,左边是层层垒撂的巨大石块。沟谷狭窄崎岖,并且很快就走到头了。就在小路尽头,眼前突然出现一大片整齐笔直的杨树林。林间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脚下触感柔软又神秘,像这落叶覆盖的是一个嘴唇。若找到它,吻它,就会令更美好的什么事物苏醒过来。穿过这片林子沿一段陡峭的上坡路爬到最高处,视野突然开阔,满目美丽而巨大的白色石片,重重叠叠翻起在群山间,如一道一道光洁闪亮的屏风,参差耸立在一重又重的风景之间。
美景也会让人疲惫。好像终于放了心,终于得到了一股疲惫。我疲惫地回到家。家似乎比我更疲惫,谁也没回来。
阳光和乌云交替控制着冬库儿的天空,雨时有时无,时大时小。毡房因为被雨水浇湿而弥漫着浓重的羊毛味。
当阳光再一次坚定地铺遍冬库儿的山头时,下游的沙拉和赛里保媳妇各拎着一个包远远沿着溪水走来了。
妈妈刚躺下没一会就起风了,天空霎时阴云密布,稀稀拉拉洒起了雨点。真不敢相信几分钟前还是明亮暖和的好天气。妈妈赶紧翻身起来,我俩迅速把晾在草地架子上的干酪素收了回家。并用毡片盖住了柴禾垛。
我独自坐在门口,像刚才妈妈那样久久注视着整个山谷。我看到小坡下的一头小牛高高翘起了尾巴,像松鼠尾巴那样渐渐翘成了一个流畅的问号,并且将那个形状维持了很久很久。光线明亮,草地绿得像在梦境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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