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复画过一张画。深蓝色的背景中央,有一片更深的蓝。有人说像叶子,有人说像眼睛,像海里的鲸鱼。人们猜想其中的隐喻。其实没有任何含义,那是一艘潜水艇。我的潜水艇。它行驶在永恒的夜晚。它将永远,永远地悬停在我深蓝色的梦中
我一度拥有过才华,但这才华太过强盛,我没办法用它来成就现实中任何一种事业。一旦拥有它,现实就微不足道。没有比那些幻想更盛大的欢乐了。我的火焰,在十六岁那年就熄灭了,我余生成就的所谓事业,不过是火焰熄灭后升起的几缕青烟罢了
我只是如实临摹,并非世人所说的什么主义
很多人说我江郎才尽。其实不是的。我的才华早在十六岁那年就离我而去,飞出天外了。我中年开始作画,不过是想描绘记忆中那些画面
我坐在书桌前,敲了敲桌面。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握住台灯,望着窗外的夜色,对自己说:Captain Chan,准备出发吧
我的想象力可能早就飞出了银河系
现在我有更好的方案:我可以想象出一个保险柜,把想象力想象成一些金块,将它们锁在柜中。再把密码设置成一个我当时不可能知道,若干年后才会知道的数字。比如我结婚的日期,2022年我的电话号码
它们不知道我多年前已经舍弃了这里。随后我就醒了,带着深深的怅惘
作中,有时甲方和领导还说我的方案缺乏想象力,那时我真想开着我的潜水艇撞死他们
旅游时,坐在竹筏上,导游说这座山是虎头山,我说,嗯,有点像。他说那是美人岭,我说看不出来,他说,你得横着看
老师说什么,我听什么,完全跟得上,再也不会抓住一个词就开始浮想联翩。听课时,对身边一切都能视而不见,这种适度的麻木真是令人舒适。我好像从热带雨林里一下子跑到了马路上。这里不再有繁密的枝叶、柔软的泥沼、斑斓的鹦鹉和吐着信子的蛇,眼前只有确凿的地面和匆匆的人流。于是我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我让所有的想象力都集中到脑部。它们是一些淡蓝色的光点,散布在周身,像萤火虫的尾焰,这时都往我头顶涌去。过了好久,它们汇聚成一大团淡蓝色的光芒,从我头上飘升起来,渐渐脱离了我,像一团鬼火,在房间里游荡。这就是我的对策:我想象我的想象力脱离了我,于是它真的就脱离了我。那团蓝光向窗外飘去。我坐在书桌前,有说不出的轻松和虚弱,看着它渐渐飞远。最后它像彗星一样,冲天而去
盯着橡皮走神,它的味道和潜水服的脚蹼相似——我在浅海中采摘珍珠时穿过。我翻开书来看,结果又对着课本前页十来个编者姓名发了半小时的呆,从名字揣测这些人的性格、相貌和生平
那晚我们在北冰洋的冰层下潜行。我忘了设计取暖装置,结果第二天醒来,感冒了
听着他锁门,上楼,轻轻合上卧室门的声音,幸福感在被窝里油然而生。仿佛鸟栖树,鱼潜渊,一切稳妥又安宁,夜晚这才真正地降临。门都关好了,家闭合起来,像个坚实的果壳。窗外静极了,偶尔听见远处一阵急促的狗吠声,像幽暗海面上闪动的微光。我真想待在这样的夜里永远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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