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钟!他应该去上班!可是他忘记了。他已经迟了半点多钟了。怎么办呢?
“你还没有洗脸?你脸色不好看。你有什么不舒服吗?要不,请一天假也好。你写个字条我给你送去,”他母亲关心地说。
他吃了一惊,慌张地说:“我很好。我就去。”
他不愿意再听她讲话。
他们开了锁,进了房间,屋子里这晚上显得比往日空阔,凌乱。电灯光也比往常更带昏黄色。一股寒气扑上他的脸来,寒气中还夹杂着煤臭和别的窒息人的臭气。
“我不应该这样看错的,”他停住脚失望地责备自己道。“并没有一点相象的地方。”
不久他到了家。大门开着。圆圆的门灯发射出暗红光。
眼前突然一亮,两旁的电灯重燃了。几个小孩拍手欢叫着。他觉得心里一阵畅快。
街道开始醒转来,连他那不注意的眼睛也看得见它的活动。虽然那一片墨黑的夜网仍然罩在街上,可是许多道手电光已经突破了这张大网。
他在失望中,忍不住怨愤地叫道:“我这是一个怎样的家呵!没有人真正关心到我!各人只顾自己。谁都不肯让步!”
远远地问起一道手电的白光,象一个熟朋友眼睛的一瞬,他忽然感到一点暖意。但是亮光马上灭了。在他的周围仍然是那并不十分浓的黑暗。寒气不住地刺他的背脊。他打了一个冷噤。
“天下第一乐事,无过于雪夜闭门读禁书”
“快吃罢,趁现在饭还热,”她坐下望着他带笑地说。“我下午在二楼方经理那里分到一斤肉,煮了一碗红烧肉。这是你爱吃的,我放在饭锅子里,刚才拿出来,还是热的。你尝尝看,这是你爱吃的菜。”她匆忙地把自己碗里的饭几口吃光了。
他静静地听着母亲的慈爱的话,眼光在菜上盘桓了一会儿,他看到粘在碗边的零星的饭粒,他觉得一阵心酸,他只想倒在床上痛哭。可是他仍然低着头用唯唯的答应口吻敷衍他母亲,并且不管自己有没有胃口,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咽着饭,一筷子一筷子地挟着红烧肉。他在母亲的面前还是一个温顺的孩子。
茶房端上两杯咖啡来,他揭开装糖的玻璃缸,用茶匙把白糖放进她面前的咖啡杯里,她温和地看了他一眼。
拿你那一点薪水,哪里能常到咖啡店啊
他忽然又惊醒似地睁开眼睛。屋子里多么亮!多么静!多么冷!
他突然揭开被,跳下床。他扭开了电灯。屋子亮起来,灯光白得象雪似的,使他的眼睛差一点睁不开。他披着衣服站在方桌前。他第一眼便看他那个睡在床上的妻。谢谢天。妻睡得很好,棉被头盖着她下半个脸,黑黑的长睫毛使她睡着的时候也象睁开眼睛一样。
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她丢开他跟着另一个男人走了;母亲也好象死在什么地方了。他从梦中哭醒,他的眼睛还是湿的。他的心跳得厉害,他倾听着这敲鼓似的声音。他张开嘴,睁大眼睛,想在黑暗中看出什么来。但是屋子很黑,就好象有一张黑幕盖在他的头上和全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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