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旅行,在那里的城镇跑步是蛮快意的事。时速十二公里左右我想应该是观看风景的理想速度。开车速度太快而漏看小景物,轻微的气息和动静也失之交臂,一步步走则过于花时间。每座城镇有每座城镇的空气,有每座城镇的跑步感觉。各种各样的人做出各种各样的反应。路的弯曲度、脚步的回声、垃圾的倒法,无不有所不同,不同得令人兴味盎然。我喜欢一边看如此城镇的表情一边悠悠跑步。全程马拉松诚然有趣,而这个也不坏。跑步之间会有一种实感:我是在活着,大家都在活着。而这种实感是很容易迷失的。
一如某种人去陌生地方必去大众酒吧,一如某种人去陌生地方必找女人睡觉,我去陌生地方则必跑步。只有通过“跑之感觉”才能领会的东西在这世上也是有[...]
另一方面,罗马的小孩子们却给人以朝气蓬勃生龙活虎之感。缺乏教养的调皮鬼每每令人心烦意乱(有两个甚至想一把掐死),但我觉得他们的眼睛要比竹下大街上的孩子们平均线上的眼神灵动而光亮。用电影打比方,就是镜头剪接干脆利落准确无误,有一种拼命窥伺什么的气势。相比之下,东京平均线上的孩子眼神不是显得无精打采似乎在说“所以嘛这样就行了”,就是神经兮兮——就像用遥控器“咔嚓咔嚓”转换电视频道那样忙乱。他们或被城市信息量所抛弃,或拼死拼活紧追不放,而基本上找不见介于二者之间者,至少我有这个感觉
虽说同是跑步,但各国竟迥异其趣,看意大利跑步,深深觉得这个国家的人打仗很难取胜
约翰则一直满岛播洒他的比利时牌焦躁
约翰走后的房间里仍存留了一会儿他的焦躁,他的文学性自我犹如细微的尘埃飘来飘去。还剩有六七厘米的嘴唇的扭曲,如同死者的纪念品
下雨的早晨写的文章,不知何故,就成了下雨的早晨那样的文章。事后不管怎么修改,都没办法从中消除早晨的雨味儿
身体为寻求语句而如饥似渴。必须等到关键时候才“投入”自己的身体
两天后,人们开始维修镇上倒塌的石围墙。不用说——不出老婆所料——施工法一如从前。我们在路旁目不转睛看着工匠们。他们动作麻利地大致摞了摞石头,把泥巴那样的东西(或者不是泥巴亦未可知,却也不是水泥)“吧嗒吧嗒”塞入石缝。看样子,他们砌围墙砌得极其幸福,也算得上极其认真。石头的砌法简直可以称之为艺术。看这样的作业确实开心,看一整天都看不够。效果也甚是美观,较之水泥预制块墙可谓霄壤之别。只要不下大雨,确实是漂亮的围墙。
“几年后再下大雨,”我说,“又得倒塌。”
“塌了再砌就是。”老婆说。
是的,他们已如此周而复始了几千年。看来我还是成不了希腊人。
雨就好像说“啊累了就下到这儿吧”似的痛痛快快偃旗息鼓,遮蔽天空的乌云如细胞分裂一般哗然散开,北风一鼓作气将其吹跑,蓝天从云隙间一闪一闪探头探脑。不过,伯罗奔尼撒半岛那边仍有乌云层层囤积,似乎气乎乎地说事情还不算完
翌日早上,雷声依然响彻四方,而且比前一天还要可怕。不单单响雷,还切切实实刺穿我们四周的大地、摇撼山峦、劈裂巨木、撕开天穹,其气势恰如宙斯亲自披挂出阵,将雷之粗箭“飕飕”射向大地
这以前我在希腊各种各样的岛、镇、村转过,无猫不带鼻伤的地方还从未见过。为什么惟独这座岛的猫如此执著于攻鼻战法呢?实在匪夷所思。那一来,彼此岂不很快变得丑陋不堪而成为“大宫传助”?结果可谓洞若观火。一如人类禁用生化武器和毒气弹,猫们恐怕也到了谛结禁止攻鼻法协定的阶段。但猫们当然无此才智,因而攻鼻战势必永远持续下去。这类似达尔文所说的一定方向进化,此后没准变本加厉地进行到底。一万七千年后斯派赛斯岛的猫很可能全部拥有坚不可摧的钢铁之鼻
我还是第一次目睹零乱得如此美妙动人如此堂而皇之的垃圾,从而获得极为可贵的阅历,作为鄙人惟有感谢而已
但时间当然不是问题,这里时间多得几乎腐烂变质
灯塔上方有状如海豚的云絮漂移,货船一动不动蹲在那里,似乎要把世界上所有的时间和声音吮吸进去
在希腊生活一段时间,我们身上开始有了一种能力,使得我们能够长时间怔怔注视什么而不感到无聊。因为此外无事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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