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藏了一根羽毛。一个阴沉的下午,天上的太阳只剩一个发光的圆洞,大约快下雨了,大家都默默无语。赶牛的卡西回到家后,显得非常疲惫,头发上就插着这根羽毛。
我记下了最平凡的一个清晨。半个月亮静止在移动的云海中,我站在山顶,站在朝阳对面。看到妈妈正定定地站在南边草坡上。更远的地方,斯马胡力牵着马从西边走来。更更远的地方,稀疏的松林里,卡西帕穿着红色的外套慢慢往山顶爬去。这样的情景之前无论已经看到过多少次,每一次还是会被突然打动。
我记录着路。那些古牧道,那些从遥远的年代里就已经缠绕在悬崖峭壁间的深重痕迹。我想象过去的生活,暗暗地行进在最高最险之处,一丝一缕重重叠叠地深入森林……那时的身体更鲜活,意识更敏锐。那时食物和泥土难分彼此,肉身与大地万般牵连,那时,人们几乎一无所有……荒蛮艰辛,至纯至真。但是,无论他们,还是我们,都渴望着更幸福更舒适的生活,这一点永远没有改变。
我记录着云。有一天,天上的云如同被一根大棒子狠狠乱搅一通似的,眩晕地胡乱分布。另外一天,云层则像一大幅薄纱巾轻轻抖动在天空。还有一天,天上分布着两种云,一种虚无缥渺,在极高的高处弥漫、荡漾。另一种则结结实实地浮游在低处,银子一样锃亮。
还是黄昏,大风经过森林,如大海经过森林。而我呢,却怎么也无法经过,千重万重的枝叶挡住了我。连道路也挡住了我,令我迷路,把我领往一个又一个出口,让我远离森林的核心。苔藓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印坑里立刻涌出水来。走着走着,一不留神,就出现在了群山最高处,云在侧面飞快经过。心中豁然洞开,啪啪爆裂作响,像成熟的荚果爆裂出种子。也许我并不孤独,只是太热情……无论如何,我点点滴滴地体会着这孤独,又深深地享受着它,并暗地里保护它,每日茶饭劳作,任它如影相随。这孤独懦弱而微渺,却又永不消逝。我籍由这孤独而把持自己。不悲伤,不烦躁,不怨恨。平静清明地一天天生活。记住看到的,藏好得到的。
山坡下,溪水边,蒲公英在白天浓烈地绽放,晚上则仔细地收拢花瓣。像入睡前把唯一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洁白轻盈的月亮浮在湛蓝明亮的天空中,若有所知。月亮圆的时候,全世界再也没有什么比月亮更圆。月亮弯的时候,全世界又再没有什么比月亮更弯。
所有的黄昏,所有欲要落山的夕阳,所有堆满东面天空的粉红色明亮云霞,森林的呼啸声,牛奶喷射空桶的“嗞嗞”声,山谷上游沙里帕罕妈妈家传来的敲钉子的声音,南边山头出现的蓝衣骑马人……都在向我隐瞒着什么。
闲暇时候,总是一个人走很远很远,却总是无法抵达想去的那个地方。只能站在高处,久久遥望那里。
每次出门,向往着未知之处无尽地走,心里却更惦记着回家。但是去了很久之后,回来看到一切如旧。羊群仍在驻地附近吃草,斯马胡力和哈德别克两个仍躺在草地上一声不吭。半坡上,三匹上了绊子的马驮着空鞍静静并排站在一起。溪水边的草地上,妈妈和卡西帕正在挤牛奶。看了一会儿,再回过头来,斯马胡力和哈德别克已经坐了起来,用很大的嗓门争论着什么,互不相让。
我高高地站在山顶,看了这边,又看那边。天气暗了下来。那时最孤独。
每平方公里不到一个人,这是不孤独的原因。相反,人越多,越孤独。在人山人海的弹唱会上,更是孤独得近乎尴尬。
在冬库儿,我们石头山驻地寂静极了,寂静也掩饰不了孤独。收音机播放着阿肯对唱,男的咄咄逼人,女的语重心长。
但两人一起转向我,努力地对我无穷无尽地表达。其中的曲折与细节,向我黑暗地封闭着。苏乎拉是孤单的,她身怀强大的欲求。扎克拜妈妈和沙里帕罕妈妈也是孤单的,只能作遥远的猜测与评说。最孤单的却是我,我什么也不能明白。
那时我一点也不懂哈语,虽说每日相处,但还是感觉距离遥远,像面临踞天险为关的城池。
可如今,我会说一些哈语了,起码能维持最基本的一些交流。但仍面临着那个城池,难以往前再走一步。
在更遥久的年代里,大地更为漫远,人烟更为微薄。大约还是这样的交谈,这样的耐心,坚韧地递送信息,绵延着生息与文化。
等挤完奶,再闹腾腾地赶羊羔入栏,又数完大羊,一整天的劳动才算彻底结束。已经九点多了。而我做的汤饭都快要泡糊了,一大锅呈凝固状态。为了保持温度,我一直把锅放在炉子上热着。不知为什么,明明已经数完了羊,大家却仍不急着回家。我站到门口,正要呼唤,却一眼看到疲惫的母子三人正横七竖八躺在斜坡上的草地中,大羊群静静地簇拥在不远处,偶尔咩叫一两声。天色已经很暗很暗了。
太阳完全消失在西山背后,唯有东面的大山之巅仍笼罩在明亮的金色之中。气温陡降。
红日颤巍巍地悬在西天,西面大山的阴影从东面山坡的山脚下缓而有力地向上浮升,最后的余晖照在索勒们身上,它们东奔西跑,一扭一扭地互相追逐。这些一到黄昏便出来晒太阳的小东西啊……吃草的动物总是显得那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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