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卡拉放下梯子,听到靴子走在阳台上的声音之后,她突然感到害羞起来了。她坐在原处,低垂着头,这时卡拉进入房间从她身后经过,到厨房去以便将水桶和抹布放到水池子底下去。卡拉干活几乎从来不休息,动作迅速得像只鸟雀似的,可是她倒还来得及在西尔维亚弯下的头顶心吻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自顾自吹她的口哨去了。
西尔维亚直觉得这阵大笑像股嬉闹的溪流,贯穿了她的全身。卡拉重新开始清洗,她也接着读信。她已经决定,所有这些仁爱的语言——赞颂式的或是深表遗憾的词句,不管它们是真心诚意的也好敷衍了事的也好——都是可以和羊皮褥子与苏打饼干一样,走向同样的归宿的。
房子倾斜的南墙是由大扇窗户组成的,西尔维亚抬起眼光,感到很惊讶,因为阳光流水般地倾泻而下——或者不如说,她是惊讶于见到了卡拉的身影,光着腿,光着胳膊,站在梯子的顶端,坚毅的面容被一圈蒲公英般的短鬈发围着(头发太短了所以扎不成辫子)。卡拉正在精力充沛地喷着水擦着玻璃,当她见到西尔维亚在看她时,便停下活儿,将手臂大大地张开,就像贴在那儿的一个十字架,并且还做出了一个滴水檐怪石兽似的鬼脸。两人都笑了起来。
读门罗让我静静思索,让我去思量自己的人生:我做过的决定,做过的和没做过的事情,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我对死亡的展望。当我说小说是我的信仰时,我的脑海中会浮现出屈指可数的几位作家,大部分都已仙逝,还有一些在世,门罗便是其中之一。因为只要我沉浸在门罗的故事中,我就会对一个完全虚构的人物产生庄严的尊重,兴趣也静静生根,当我作为一个人,身处较美好的时刻,我也会这样对待自己。
与此同时,随着叙事野心的增长,她对炫耀表现出越来越少的兴趣。她早期的作品充满了大修辞、反常的细节、醒目的句子。(参看她1997年创作的《高贵的鞭打》。)但随着她的短篇开始写得像散文形式的古典悲剧,她不仅彻底摒弃了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且十分警觉:似乎一旦写作者的自我对纯粹的故事有所侵扰,就会强烈地破坏和谐性、搞乱气氛——一种美学与道德上的背叛。
契诃夫之后,在展现某种人生方面,门罗比其他任何作家都更追求格式塔式的完整性,且更有成就。她总是有着培育和打开顿悟时刻的天赋。但是她取得真正巨大的、世界级的飞越,成为一位悬念大师,是在自《短篇小说选集》(1996)之后的三本集子中。如今,她追逐的时刻不是领悟的时刻,而是做出命定的、无可挽回的戏剧性行为的时刻。对于读者,这意味着在你知晓每个转折之前,你甚至无法开始猜测故事要讲什么;总是到最后一两页,所有的灯才会被打开。
门罗不断讲述的故事如下:一个聪明、情欲旺盛的女孩在安大略省乡间长大,没什么钱,母亲非病即死,父亲是名中学老师,娶的第二任妻子很是难缠,女孩通过奖学金或某个决绝的利己行为,尽早逃离了穷乡僻壤。她早早地结婚,搬到英属哥伦比亚,生儿育女,之后婚姻破碎,而她远非无辜。她或许事业有成,是一名演员、作家或电视名人;有过几段罗曼史。当她不可避免地回到安大略省,她发现青少年时期的家乡景色令人不安地发生了变化。尽管是她抛弃了这个地方,但返乡未受热切欢迎这一点对她的自恋情结仍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青少年时期的那个世界,正以其老派的礼仪风俗,坐在审判席上,对她所做的现代选择进行着评断。仅仅是试着作为一个完整、独立的人[...]
契诃夫之后,在展现某种人生方面,门罗比其他任何作家都更追求格式塔式的完整性,且更有成就。她总是有着培育和打开顿悟时刻的天赋。但是她取得真正巨大的、世界级的飞越,成为一位悬念大师,是在自《短篇小说选集》(1996)之后的三本集子中。如今,她追逐的时刻不是领悟的时刻,而是做出命定的、无可挽回的戏剧性行为的时刻。对于读者,这意味着在你知晓每个转折之前,你甚至无法开始猜测故事要讲什么;总是到最后一两页,所有的灯才会被打开。
与此同时,随着叙事野心的增长,她对炫耀表现出越来越少的兴趣。她早期的作品充满了大修辞、反常的细节、醒目的句子。(参看她1997年创作的《高贵的鞭打》。)但随着她的短篇开始写得像散文[...]
她无法解释,自己也不太明白,她所感觉到的并不完全是妒忌,而是一种愤怒。并非因为她不能那样散漫地花钱购物,那样穿衣打扮。而是因为人们都认为女孩子就应该这样。那就是男人——一般人,所有的人——认为她们应该是的样子。漂亮、当成宝贝似的供着哄着宠着,自私而又蠢笨。女孩子似乎就应该这样,那才有人为之神魂颠倒。这以后呢,又会当上母亲,一心都扑在孩子们的身上。自私倒不自私了,但还是一样无知。永远都是如此。
“谁知道我会在那里干多久呢?”朱丽叶说,“她也许是参加了一个什么公社,那里是不允许跟外界联系的。也许是追随着一位什么大法师,他睡遍了全体女信徒,还派她们上街去托钵化缘。如果我当初让她上主日学校,教会她怎样念祷告,这事也许就不会发生了。我真是应该那样做的。那等于是打了防疫针呀。我忽略了她的性灵。大吨位教母就是这样说的。
圣诞节没有消息。可是在六月,倒又来了一张贺卡,形式与那第一张几乎一模一样,里面连一个字都没写。朱丽叶在拆信之前还先喝了一杯酒,可是打开后立刻就把它往边上一扔。她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啜泣,还时不时会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但是她很快就摆脱了这些,转而怒火中烧,在屋子里一圈圈地走着,还把一只手捏成拳头朝另外一只的掌心打去。这怒火是冲着大吨位教母发的,可是这女人的形象逐渐变淡,最后朱丽叶只得承认,其实这个女人也只是出于方便而找出来的一个替罪羊。
朱丽叶读着这封旧信时,一个劲儿地倒吸冷气,所有人在发现自我虚构的那些留存下来、让人感到尴尬的痕迹时,都会这样的。与记忆的痛苦相对照,她不由得要为自己巧妙的美化手法而惊诧不已了。接下去她寻思,当时必定是发生了一些变化,具体的情况她就记不得了。是关于家在何方的观念上的变化。不是指和埃里克在鲸鱼湾的家,而是更早年代的家,在她整整一生之前那个时代的家。
因为你试着去保护,想尽可能好地、尽可能长久地加以保护的,总是发生在家里的那些事。
她臉上潮紅,肚子裏有點脹痛,而且稍稍有點頭暈和不舒服,她重重地往便桶上坐下去,取下濕透了的衛生巾,用手紙包上,扔到專設的穢物桶裏。她欠起身取出包裏幹淨的衛生巾,此時見到便桶裏的水和尿因爲有她的血而變得通紅。她把手伸到沖水的按鈕上,卻注意到前面貼有告示,說火車停下時切勿沖便桶。顯然,這意味着,當火車停在車站近處時,此時沖廁所,穢物肯定會極令人不快地落在衆人看得到的地方。但是眼下,她隻得頂風行事了。
但是正當她第二次把手放到按鈕上的時候,她聽到有人的聲音,不是火車裏的而是在廁所花玻璃窗子外面的。沒準是列車工人正從這裏經過。
她當然可以待在這裏直到火車開動,但是得等多久呢?要是有人急于進來,那又怎麽[...]
她臉上潮紅,肚子裏有點脹痛,而且稍稍有點頭暈和不舒服,她重重地往便桶上坐下去,取下濕透了的衛生巾,用手紙包上,扔到專設的穢物桶裏。她欠起身取出包裏幹淨的衛生巾,此時見到便桶裏的水和尿因爲有她的血而變得通紅。她把手伸到沖水的按鈕上,卻注意到前面貼有告示,說火車停下時切勿沖便桶。顯然,這意味着,當火車停在車站近處時,此時沖廁所,穢物肯定會極令人不快地落在衆人看得到的地方。但是眼下,她隻得頂風行事了。
她臉上潮紅,肚子裏有點脹痛,而且稍稍有點頭暈和不舒服,她重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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