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人觉得很丢脸,但是苏东坡说,只有优秀的文人才能欣赏那份纯真。这位老头也是自由思想家,有一天他醉醺醺跑进一间神庙,把神像砸得粉碎。他对这位神明特别反感,本区的人民却很怕它。也许他是讨厌敛财的庙公吧。
祖父正酩酊大醉,手上拿着一块大牛肉。他看到官帽上的红扣子由包袱里伸出来,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酒意未消,他接下官文,大声念给朋友听,并且将那块牛肉和告示、官帽、官袍一起塞入包袱内。他叫村里的一个少年扛包袱,自己骑驴进城。这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刻。街上的人已得到消息,看见这个醉老头骑在驴背上,后面跟着古怪的包袱,不觉大笑。
保存很多年,碾好的米却会受潮腐坏。他无忧无虑,衣食不缺,常常带着酒壶和朋友四处逛逛,坐在草地上享清福。他们大笑大喝大唱,使一般文静庄重的农夫感到很意外。
长一岁,他就“两岁”了。根据中国这种算法,若与西洋算法比起来,人在生日前总是多算了两岁,生日后也多一岁。本书的年龄都照西式算法,不考虑实际的生日,不过苏东坡本人却需要精确些。他十二月十九日出生后就算“一岁”,过年就算两岁——其实两周还不到。他生在年尾,他实际的年龄永远比中国算法年轻两岁。
和奇特的矮棕榈点缀其间。你可由南面入城,沿着整洁的石阶路进入市中心。
除了某些古怪的风俗习惯外,眉州人还有一种社会门第制度。著名的老世家可分为“甲”“乙”两级,称为“江卿”。江卿的儿女不和其它家族联姻,无论对方多么有钱有势,只要不同类就不相嫁娶。还有一种农民合作的风俗。每年二月农夫开始种田,到四月初割草,农夫数百人一起工作。他们选两个人当领袖,一个管更漏,一个管敲鼓,大家都根据鼓声动工或收工。迟到或偷懒的人要罚钱,田多人少的家庭要出钱做公款。收成时全村的人都一起来庆祝。他们打破“更漏”,用罚金和规费来买肉买酒祝丰收。先举行农神祭典,然后大家吃喝玩乐,尽兴而归。
因为这个原因,眉州人得到“难管”的恶名。苏东坡有一次辩解说:这里的人不象低文化区的人民,他们不会轻易被长官吓倒。仕绅家中都有法典,畅谈法律和规条而“不以为非”。这些仕绅守法度日,也要官吏守法。如果地方官公正廉明,他任期届满大家会把他的肖像挂在家中,膜拜五十年。但是他们就象现代的学生换了新老师一样,自有一套顽皮的把戏。新官上任,他们会考考他,他若精明练达,他们就不再捣蛋。如果他好管闲事,气势凌人,日子就不好过了,苏东坡解释说,只有不善应付的官吏才觉得他们难管。
古今的川人都善争辩,最后写雄浑的长篇。就连中产社会谈话间也充满渊博的案例和明智的典故,在外省人眼中具有古典优雅的气氛。苏东坡也分享了这种内在的辩才和不服输的决心。不用提他和神鬼争辩好多回,就是他的策论也以清晰、有力而知名。苏氏父子的敌人都攻击他们象战国的诡辩家。朋友则称赞他们有孟子的雄风,象孟子一样善辩,引喻恰当。四川人应该是很好的律师才对。
即使在那个时代,四川人已是一个吃苦耐劳、善辩、自信、大体能自治的人民,和许多边区或殖民地的人民一样,还保留某些古代的风俗习惯与文化。尤其要感谢一百年前本省发明了印刷术,川人突然热中求学,在苏东坡的时代,不少官员或成功的学者都来自四川。当时那儿一般的学术水准比现在划归河北和山东的省区还要高,这两省进京赶考的人诗词往往做不出来呢。成都是文化中心,以好信纸、蜀锦和美丽的寺庙闻名全国。有才气甚高的名妓,也有天赋不凡的美女,在苏东坡之前的一两世纪,那儿至少出过两位著名的女诗人。学者的作品仍然遵守先汉纯朴的古风,与当时各地流行的颓废、空洞华丽的文体截然不同。
大约在儿子出生后,他开始认真起来,深悔自己浪费了少年时光。他看到自己的哥哥、大舅子和两位姐夫都通过考试,在外做官,心中一定很惭愧。这些事对平平庸庸的人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对一个智力超群——由他的“全集”可以看出来——的人来说,这种情况一定很难忍受。他后来在妻子的墓志铭中指出,她一直激励他前进,因为苏东坡的母亲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不过老祖父对儿子倒没说什么,也没有管他,由各方面看来他似乎只是一个执拗、古怪、游手好闲的才子。朋友们问他儿子为什么不读书,他又为什么不管,他平静地说,“我不担心”。表示他充满自信,知道这位聪明而迷路的儿子总有一天会看出自己的错误。
苏东坡的父亲苏洵沉默寡言,就政治野心来说,他失意而死,不过他死前两个儿子却实现了他对文学和政治功名的愿望。苏洵智慧很高,脾气刚烈,思想独立,个性又古怪,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直到今天大家还知道他是一个二十七岁才认真向学的大学者。大家通常拿这个例子向小孩证明,只要有决心肯努力,成功永远等待着我们;不过聪明的小孩也许会得到相反的结论,认为童年不必发愤读书。事实上苏洵小时候有充分的机会学读书学写字;这位仁兄似乎生性鲁直,爱反抗,讨厌当时的正规教育。我们知道很多聪明的小孩都是如此。他小时候不可能完全没有学过读书写字,只是他荒废了童年的时光罢了。不过程家对这个年轻人印象却很好,才会挑他做女婿。说也奇怪,他[...]
除此之外,老祖父对这位大诗人的文学生命倒没太大的影响,只知道他名叫苏序。这是作家最窘的事,苏东坡身为名学者,不得不写很多序文。他忌用“序”字,所以作品中“序”都称为“引”。讳言父母或祖父母大名是古老的规矩,有时候会造成很窘迫的后果。大史家司马迁的巨著中找不到“谈”字,只因这是他父亲的大名。有一个人名叫赵谈——他只好擅自为他改名。同理,后汉书的作者不得不避开他父亲的大名“泰”字,今天一百二十卷后汉书内找不到一个“泰”字。诗人李翱的父亲恰好单名“今”字,于是他只好一直用一个古字来描写眼前的一刻。讳言当代皇帝的姓名也常常产生相同的结果。参加殿试的人如果学名有一个字和当朝的先帝们相同,就会被逐出殿外。[...]
苏东坡并未遗传祖父的酒量,但是却继承了他对美酒的喜好,以后我们就会发现。这位文盲老头的智慧潜伏在他的血液中,后来却在孙子身上开出了奇花异果。老祖父具有特殊的身心活力,广大的心胸,以及强烈果断的正气。和许多显赫的世家一样,苏家的崛起也合乎进化和天择的法规。我们找不到苏东坡母亲家智力的记载,不过苏家和程家血统的结合却生出了这位文学天才。
有一天正闹得痛快,一件大消息来了。他的次子——苏东坡的二伯——考中进士。附近还有一家人的儿子也考中了。那就是苏东坡母亲的娘家程氏。两家是姻亲,真是双喜临门。不过程家很富裕,属于有土地的贵族,早就准备庆祝,苏家老祖父却没有准备。儿子知道父亲的作风,亲自派人送了告示、官帽、官袍和手笏,还有一张太师椅和一个美丽的茶壶。喜讯送来,祖父正酩酊大醉,手上拿着一块大牛肉。他看到官帽上的红扣子由包袱里伸出来,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酒意未消,他接下官文,大声念给朋友听,并且将那块牛肉和告示、官帽、官袍一起塞入包袱内。他叫村里的一个少年扛包袱,自己骑驴进城。这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刻。街上的人已得到消息,看见这个醉老头[...]
苏东坡出生时,祖父还在世,已六十三岁了。他年轻的时候又高又俊,健康强壮,爱喝酒,为人豪爽慷慨。苏东坡成为当代第一流学者,官拜“制诰”之后,有一天搬入皇宫附近的新居。几位好友和门生来看他,那天正好是他祖父的生日,他开始谈起这位怪老头的趣事。他不识字,当时他们住在乡下,有一大片土地。他不象别人囤积食米,却以米换谷,存了四千石。别人都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饥荒来临,祖父就开仓放谷,先给家人和亲族,再给太太的亲戚,然后分给佃户和村里的穷人。现在大家明白他为什么囤积稻谷了,谷子可以保存很多年,碾好的米却会受潮腐坏。他无忧无虑,衣食不缺,常常带着酒壶和朋友四处逛逛,坐在草地上享清福。他们大笑大喝大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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