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读《贞观政要》,也有被感动的,恨不往生东土大唐极乐世界,这个也只能想想而已,幸好也只能想想而已。
这是贞观政治的另一大经验,要形成一种声音,只靠压制意见是不行的,还得在原始档案上下工夫。
拿学术来保护皇权,实为一大发明。
现代政治学者,研究权力如何发生才是合法的,大都认为应以同意为基,人们把自己的权利让度出来一部分,以换取社会合作。这是一种逻辑次序,而非历史的次序。在历史上,从最早的神权,到后来控制分配,通过战争来建立国家,这也管那也管,种种权力,哪有一点是同意而来?
实际的情形是,战争是自然发生的,而且经常由小人物的冲突引起,你抢了我一只羊,我偷了你一只鹿,仇恨积攒,冲突渐烈,然后两位领袖各自站到高处,一个说,我们难道要忍受这个吗?他们要夺走我们的信仰,我们的粮食,把我们赶到寸草不生之地;另一个人说,他们要杀光我们的男人,让我们的女人替他们生孩子。两个部族群情激愤,献粮献力,为王前驱,任何有异议的人,都被愤怒的人们用石头砸死了。
若从效果来看,战争简直像是领袖之间的共谋
如从两面观,其一是,尧舜的传说,寄托着古人对强权的不满,用道德来抗衡强权,虽然力量上不成比例,至少是发自社会的良心。至于背后的问题——道德就能赋予一个政权合法性吗?有德之人就应该获得对他人的控制权吗?是现代人要考虑的事,而先秦古人,走一步说一步,生民困苦如斯,先解燃眉之急,也不用想那么远。
孟子喜欢拿尧舜,还有别的几位有德之君,来鼓励君主行善。如他说商汤,“东面而征,四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还有比这更动人的场面吗?人民如你我者,日盼夜望,等待尧舜这样的圣贤,来做主子,细一想,也是挺可怜的,换一种跪姿,便自以为站起来了。
这类体系的建立人,对自己那套东西,一定是颇为相信的;同时,他们更为相信的,是体系的说服力,相信人类认知上的弱点,一定能使体系大受欢迎。
为什么说不读《孙子》呢?曰不用读。咱们这里,人人都是兵法家,至少现在是这样;在兵法盛行的社会里,不懂兵法的人,早已把基因还给上帝,彻彻底底地绝种了。不用读《孙子》,我们就已经拥有了使别人不幸福的种种智慧,至于如何使自己幸福,可以参考这条格言——它没有写在任何一本书里,只写在一切书里:别人的不幸,就是我的幸福。
战争必然是残忍的,如何把战争的风气和社会风俗隔离开来,不是军事家要考虑的事。兵以诈立,是战争的格言,至于把它奉为日常生活的指针,那是众人的问题,和孙子无关了。
不管政治家如何说,战争,对任何社会来说,都是一种将道德水准向下拉的力量。在战争中,人有机会做很高贵的事,但同时,欺骗,杀人,以及别的无数种不同寻常的行为,都是允许的。
活在这时的是司马迁,已如前所说,陷入政治方案的迷局。庄子是不懂政治的,不过他谈国家政治的话,偶尔也精采,如《杂篇·则阳》中的“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途而诛不至”,正是作威作福的法门。
与庄子差不多同时,有一位孟子。孟子的格言是:“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的道德勇气,光耀千载,如能再多一点反省,就更好了,一边仗义直行,一边对自己的“义”,不断反思,庶免勇猛过头,以百姓为刍狗。儒家的道德文章,都是好的,就是以先师的主张,为理所当然,不但自己不验证,也反对别人验证,离先贤的本意,也越来越远。而在庄子看来,以礼义绳天下,或以社会理论改造社会,那发生在后来的,乃是必然。
老子,实际上是第一派的。他对个人处境的论述,启发了庄子,但两个人的旨归,毕竟不同。在庄子,改造社会是无意义的,因为社会本身,便是个人的对头,至于政治,“方今之世,仅免刑焉”,一涉足便成大恨,躲还躲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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