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本书摆放在藤椅的扶手上,以便随手翻阅。他终于把视线从膝盖的书本上挪开,眯缝起稍微近视的眼睛,眺望着环绕庭院的西边山崖。
天色尚还明亮,山崖却已阴暗,黑黢黢地矗立远方,但西面天空的亮色透过覆盖着山脊的蓊郁茂密的树木缝隙,交织出细碎的白光。这密林透视的西边天空如同一张云母纸,仿佛是盛夏一日五彩缤纷、艳丽澄明的画卷尽头长长的余白。
汽车已经进入东京市内,天空呈现出鲜明的紫蓝色,屋顶上云彩。本多一方面盼望着汽车尽快到达目的地,另一方面又为此生不会再有的奇妙的一夜的结束而惋惜。身后传来大概是聪子脱鞋把沙子倒在车厢里的极其细微的声音,细微得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过敏。本多觉得仿佛听到世上无比光润清脆的沙漏的声音。
聪子不慌不忙地回答。本多不由得凝视着她的侧面,但她端庄秀美的脸上毫无慌乱的神色。这时,聪子突然闭上眼睛,车厢顶上昏暗的灯光将她长长的睫毛投下浓郁的阴影,繁茂的树木犹如互相缠绕的团团乌云从拂晓前的窗外掠过。
两人坐起来,勉强伸长脖子,在黑暗中仰注视望即将西坠的月亮。聪子觉得这一轮圆月仿佛就是赫然钉在天上的他们罪恶的徽章。
不会有人在偷看,但海面上闪动的无数月光犹如千百万只眼睛。聪子望着天上的云彩,望着悬在云端悄悄闪烁的星星。清显又小又硬的乳头触碰到自己的乳头,抚弄着,最后把自己的乳头压进丰满的乳房里。聪子感觉到一种比接吻更愉悦的、如自己饲养的小动物嬉戏那样互相触摸的、意识略微朦胧的甘美。聪子闭着眼睛,在肉体的末梢产生的这种难以言状的亲昵感觉使她想起悬在云端的灿烂星光。
他们一鼓作气径直抵达深海般的愉悦。聪子一心想把自己融化在黑暗里,但当她一想到这黑暗不过是渔船的阴影时,不由得感到害怕。这并非坚固的建筑物或者山岩的阴影,而是大概即将出海的渔船的短暂阴影。船在陆地上是不现实的,这确确切切的阴影也类似虚幻。她忐忑不安[...]
穿着和自己同样的白色服装的一群人从原野的道路远远走来。他们态度严肃,在离自己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这时才看见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杨桐树叶的玉串。
为了给清显净身,他们在清显面前摇动玉串,那声音清脆悦耳。
清显从这群人中突然清楚地看见学仆饭沼的面孔。而且饭沼对清显说道:
“你肯定是一个残暴的神。”
清显听他这么一说,回头看自己的身上,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脖子上挂着暗紫色和暗红色相间的月牙形玉石项链,玉石冰冷的触觉扩散到胸部的皮肤上。而且胸部如同一块又平又厚的岩石。
清显回头朝白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从鸟的尸体凝固的巨树上生长出明亮翠绿的树叶,连下面的树枝都覆盖着葳蕤的绿叶。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头顶上已是满天繁星。银河横亘,清晰闪耀。本多对星星知道得很少,但还是立即指出银河两岸的牵牛星和织女星,以及张开巨大的翅膀给他们做媒的天鹅座北十字星。
四个年轻人倾听着远比白天响亮的涛声,凝视着白天明显隔阂的大海与沙滩现在融化在一个黑暗里,感受着夜空越来越多的星星密集拥挤的威压……他们包裹这天地之间,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巨大的古琴般的乐器里。
这正是一把古琴!他们是混进琴箱里的四粒沙子,里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琴箱外面却是光明灿烂的世界,绷着从龙角到云角的十三根弦。倘若有一双无比白皙灵巧的手来弹奏,定然发出日月星辰悠然运行般的美妙音乐,震撼摇晃琴箱里的四粒沙子。
微风轻拂大海的夜[...]
在本多沉思冥想的时候,清显却正和克利萨达一起在暮色渐浓的黄昏里,用沙子专心致志地堆砌寺院。但是用沙子很难砌出暹罗风格的寺院尖塔和屋脊上的鱼尾形装饰。克利萨达巧妙地利用潮湿的沙团堆砌出极其精致的尖塔,他的如女人般纤细柔软的褐色的手在用潮湿的沙子做成的屋顶上小心翼翼地拉捏出翘起的鱼尾形。然而,痉挛似地翘起的、沾满沙子的褐色手指支撑的鱼尾形只在空中停留极其短暂的时间,沙子一干,屋顶装饰便立刻折断崩塌下来。
本多和乔·披也停止讨论,看着这两个像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玩堆砌沙子的游戏。沙子建造的寺院也需要灯光。如此精巧细致雕刻出来的正门和窗户在黄昏暮色里变成只剩下一团黑糊糊的轮廓。摔碎的白浪,如同临终的白[...]
清显正在梦乡里,翕动着清秀的鼻翼均匀地呼吸,微微张开的嘴唇里闪耀着洁白的牙齿的光泽。
从山上可以正面看见佛像圆浑的后背以及衣服上的粗犷线条,脸只能看见侧面,顺着丰匀的肩膀流畅飘逸的袖子线条可以窥见些许胸部,青铜的肩膀在阳光的直射下耀眼闪亮,而平坦照射在宽阔胸部上的阳光显得清澄明朗。已经西斜的阳光把青铜的螺髻一个一个清晰地浮现出来。两边长垂的耳朵如同热带植物上垂下来的长长的果实。
当他们登上山顶,站在山脊上的时候,却见松林在海风中摇曳鼓荡,千姿百态,明亮耀眼的由比滨海滨尽收眼底,登山的汗水立刻荡涤清爽。
四个青年人恢复少年时代的活泼童趣,在清显的带领下,踏着山白竹、羊齿茂密的山脊小路往前走。
如同精神的松弛,刚才还充满阳光、坚固凝结的白色形态瞬间就沉溺于最愚蠢懦弱的感情里。而且是完全开放的。清显见过,零碎的片云迅速聚集在一起,不可思议的阴影如千军万马向庭院发动猛烈的进攻。那个时候,先是海滨和田地阴暗下来,接着阴云从庭院的南头开始一直往这边袭来,模仿修学院离宫园林,密密麻麻种植在庭院斜坡上的枫树、杨桐树、茶树、扁柏、瑞香、满天星、厚皮香、松树、黄杨树、罗汉松等草木刚才还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叶尖的色彩犹如马赛克般闪闪耀眼,现在突然黯然失色,连蝉鸣的声音也如哭丧般阴沉。
大海上空凝结着如刚刚搅拌的炼乳般的积雨云,沉闷的阳光照射进云朵皱襞的深处。阳光凸现出阴影部分,更显出倔强的感觉。然而,阳光在云谷之间阴郁地沉淀的部分里,仿佛沉睡着远比这里的时间缓慢的另外的时间。而另一边被阳光照射的巍然昂藏的云朵部分似乎一直迅速流淌着悲剧性的时间。这两部分都是绝对的无人之境。所以,沉睡也好,悲剧也好,其实都是完全同样性质的游戏。
如果目不转睛地凝视云彩,它的形状毫无变化;但如果稍微把目光移开,它会瞬息变幻。状如万马奔腾的壮美云彩不知不觉地变得如蓬头散发般紊乱破碎。而在注视的时候,凌乱的云彩茫然若失般一动不动。
刚才人们还一直注视这个开始发胖的三十岁女人汗津津的肉体,现在大家却屏息凝眸注视着一种情念刺破人的肌肤,如同厨师刀下的活虾一样狂蹦乱跳。
不言而喻,清显正在悲剧的道路上迅跑。尽管这很美丽,但是为了小鸟飞掠窗口般的瞬间美丽的影子,有必要以牺牲整个人生作为代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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