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这里的生活和我在德国的生活很像:学科跟时间安排或许不同,但是课外的生活方式,差不多。功课虽然还蛮重的——我必须花很多时间阅读,但是晚上和周末,大伙还是常到咖啡馆喝咖啡,聊天,也可能到酒吧跳跳舞,有时就留在家里一起看电视、吃披萨,聊天到半夜。
有语言,没有交流
你问我愿不愿意干脆在香港读完大学?我真的不知道,因为,两个月下来,发现这里的生活质量跟欧洲有一个最根本的差别,那就是——我觉得,香港缺少文化。
我说“文化”,不是指戏剧、舞蹈、音乐演出、艺术展览等等。我指的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生活情趣。
但是你也不要以为国际学生就是一个团体,才不是。里面还分出很多不同圈圈。譬如说,美国和加拿大来的就会凑在一起;欧洲来的就另成一个小社会。你可能要问,是以语言区分吗?不是,因为我们——德国人、西班牙人、荷兰人、意大利人——在一起聊天,也是讲英语。所以我觉得,应该是比语言更深层的文化背景造成这种划分 ——你很自然地和那些跟你成长背景接近的人交朋友。美加来的和欧洲来的,差别大不大?我觉得蛮大的,虽然那个区分很微妙,很难描述。文化气质相近的,就走到一起去了。
国际学生跟本地生没有来往,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语言障碍。港大的所有课程都是英语教学,所以你会以为学生的英语一定是不错的。告诉你,事实完全不是如此。我发现,很多学生确实能读能写,但是,他们讲得非常吃力。大部分的学生不会用英语聊天。最吃惊的发现是,香港学生可能可以用文法正确的英语句型跟你讲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什么东西,但是,你要他讲清楚昨天在酒吧里听来的一个好玩的笑话,他就完了,他不会。
好啦,我知道你要啰嗦(我太了解你了):喂,安德烈,你要去结交香港本地生,你要去认识中国学生!对啊,可是很难。
国际学生自成小圈圈,并不奇怪。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接触亚洲,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摸索。就拿有名的香港小巴来说吧。没有站牌,也没有站,你要自己搞清楚在哪里下,最恐怖的是,下车前还要用广东话大叫,用吼的,告诉司机你要在哪里下车。国际学生就这样每天在互相交换“香港生存情报”。我比他们稍好一点,小时候每年跟你去台湾,对亚洲好像比他们懂一点,但是懂一点跟“泡”在那个文化里是很不一样的。因为没有真正在这里生活过,我也只能是一个旁观者,从欧洲的角度。
港大的“族群隔离”
MM:
我来了香港,你却又去了台湾。我猜你一定很好奇我的港大生涯。
几乎一天之内就认识了一缸子人,不过全是欧美学生。你只要认识一个,就会骨牌效应般认识一大串。第一天,见到一个高个子,蓝眼睛金头发,是奥地利来的约翰。他直直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去浅水湾游泳。到了浅水湾,海滩上已经有十几个人横七竖八躺着,在晒香港的太阳。一发现我会讲德语,马上就有几个德语国家的同学围来。他们是奥地利或德国或瑞士人,可是都在外国读大学——荷兰、英国或美国等等,然后来香港大学做一学期的交换学生。
所以我在想,全球化的趋势这样急遽地走下去,我们是不是逐渐地要摒弃“每一个人一定属于一个国家”的老观念?愈来愈多的人,可能只有文化和语言,没有国家;很可能他所持护照的国家,不是他心灵所属的家园,而他所愿意效忠的国家,却拒绝给他国籍;或者,愈来愈多的人,根本就没有了所谓“效忠”的概念?
可是不管国家这种单位发生了什么根本的变化,有了或没了,兴盛了或灭亡了,变大了或变小了,安德烈,小镇不会变。泥土和记忆不会变。
我很欢喜你心中有一个小镇,在你驶向大海远走高飞之前。
“你来自哪里?”这个问题,在大流动的21世纪,真的愈来愈不好回答呢。然后我在香港遇到了“柔和”。“柔和”是一个印度名字,长得也像个印度人,有着很柔和的眼睛。他若是走在某一个城市的某一条街上,人们可能直觉地以为他来自印度或巴基斯坦。但是,不,他是香港“原住民”,已经有好几代的家族出生在香港,比满街的香港中国人要香港得多。他讲英语,拿英国护照,但他是香港人,可是由于血统,他又不被承认是“中国”人;看起来像印度人,但是他和印度关系不深……
“你来自哪里?”你要他怎么回答呢?
伊里亚出生在保加利亚,说斯拉夫语系的保加利亚语。6岁时,父母带着他逃亡到德国,为他取得了德国护照,作为保护。然后他们迁居非洲肯尼亚,他在肯尼亚上英文学校,所以他会英语和流利的非洲Swahili。高中毕业之后他回慕尼黑上大学,取得博士学位,于是德文变成他写作的语言。之后他到孟买去住了6年,又到阿拉伯去生活了几年,信仰了回教……
我最近也碰到一些“奇怪”的人,“奇怪”在于,身份复杂到你无法介绍他。我们还是习惯地说,他是日本人,他是法国人,他是印度人等等,但是对伊里亚你怎么办。我们都是柏林国际文学奖的评审,10个评审分别来自10个语文区,我负责华文区域。伊里亚坐在我旁边,我问他:“你来自哪里?”标准的见面的问候吧,但是他沉吟了半天,然后说:“我拿的是德国护照。”“喔。”我知道,麻烦了。他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你来自哪里”这个古老而原始的问题。
学会尊重异文化真的需要很长时间。你刚好成长在德国一个比较好的时期,1950年前的德国人,我相信,不是现在这样宽容的。纳粹时期不说,1950年代对土耳其人的态度也是很糟的。可是国际化真的可以学习,或许对于台湾人,也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而已。但是,那时间很长,而现在在那儿养儿育女的“外籍妈妈”日子可不好过,他们的孩子也被剥夺了一个多元的、为母语骄傲的环境教育。
是的,我记得克伦堡的街坊国际人多、混血儿多。所以我很高兴你一点也不特殊。也因为小镇种族和文化多元,所以我这“外籍妈妈”在任何场合坚持和你们说中文,一点儿也不引人侧目,而且德国人羡慕你们在双语或甚至于三语的环境里成长。也因此,你知道吗,安德烈,在台湾,每8个初生的婴儿里有一个是“外籍妈妈”生的,但是很多台湾人并不尊重这些“外籍妈妈”的文化和语言越南语、马来语、菲律宾语……在许多人心目中,这些都是次等的文化和语言,以强势文化的姿态要求这些“外籍妈妈”们“融入”台湾,变成台湾人。我想,如果德国人以强势文化的高姿态要求我不要和我的孩子说中文,要求我“融入”,变成德国人你觉得我会怎么反应呢?
我感觉到你信里所流露的惆怅和不舍。难道,你已经知道,“毕业”藏着极深的隐喻?难道,你已经知道,你不仅只在离开你的小镇,你的朋友,你同时在离开人生里几乎是惟一的一段纯洁无忧的生活,离开一个懵懂少年的自己,而且是永远地离开?那些晨昏相处、相濡以沫的好朋友们,安德烈,从此各奔四方,岁月的尘沙,滚滚扑面,再重逢时,也已不再是原来的少年了。
我又想起你站在幼儿园门口徘徊的那一幕。
你从哪里来?
向全球之前,先有自己的村子;希望你,在将来浪迹天涯的漂泊路途上,永远有一个不变的小镇等着接纳你,永远有老友什么都不问地拥你入怀抱。她不要你和她一样,做一个灵魂的漂泊者那也许是文学的美好境界,却是生活的苦楚。没有人希望她的孩子受苦,即使他可能因为苦楚而成为比较深刻的艺术家。
我感觉到你信里所流露的惆怅和不舍。难道,你已经知道,“毕业”藏着极深的隐喻?难道,你已经知道,你不仅只在离开你的小镇,你的朋友,你同时在离开人生里几乎是惟一的一段纯洁无忧的生活,离开一个懵懂少年的自己,而且是永远地离开?那些晨昏相处、相濡以沫的好朋友们,安德烈,从此各奔四方,岁月的尘沙,滚滚扑面,再重逢时,也已不再是原来的少[...]
“你来自哪里?”这个问题,在大流动的21世纪,真的愈来愈不好回答呢。然后我在香港遇到了“柔和”。“柔和”是一个印度名字,长得也像个印度人,有着很柔和的眼睛。他若是走在某一个城市的某一条街上,人们可能直觉地以为他来自印度或巴基斯坦。但是,不,他是香港“原住民”,已经有好几代的家族出生在香港,比满街的香港中国人要香港得多。他讲英语,拿英国护照,但他是香港人,可是由于血统,他又不被承认是“中国”人;看起来像印度人,但是他和印度关系不深……
“你来自哪里?”你要他怎么回答呢?
所以我在想,全球化的趋势这样急遽地走下去,我们是不是逐渐地要摒弃“每一个人一定属于一个国家”的老观念?愈来愈多的人,可能只有文[...]
我最近也碰到一些“奇怪”的人,“奇怪”在于,身份复杂到你无法介绍他。我们还是习惯地说,他是日本人,他是法国人,他是印度人等等,但是对伊里亚你怎么办。我们都是柏林国际文学奖的评审,10个评审分别来自10个语文区,我负责华文区域。伊里亚坐在我旁边,我问他:“你来自哪里?”标准的见面的问候吧,但是他沉吟了半天,然后说:“我拿的是德国护照。”“喔。”我知道,麻烦了。他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你来自哪里”这个古老而原始的问题。
伊里亚出生在保加利亚,说斯拉夫语系的保加利亚语。6岁时,父母带着他逃亡到德国,为他取得了德国护照,作为保护。然后他们迁居非洲肯尼亚,他在肯尼亚上英文学校,所以他会英语和流利的非洲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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