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俄国政府坏透了,简直不值得去认真批评政府的行为,但他又在为那个政府办事,是个模范的首席贵族,出门总是戴缀有帽徽的红帽圈制帽。他认为只有在国外才能真正像人那样生活,因此一有机会就出国,但他在俄国又经营着复杂的技术先进的农业,并且兴致勃勃地注意和了解俄国发生的一切。他认为俄国农民是处在从猿到人的过渡阶段,但在地方自治会里谁也不愿像他那样同农民握手,听取他们的意见。他不信神,不信鬼,什么也不信
“他对!他对!”她说。“当然,他总是对的,他是基督徒,他宽宏大量!呸,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这一点,除了我,谁也不了解,谁也不会了解,可我又不能说出来。人家会说:他是一个笃信宗教、品德高尚、聪明正直的人;可是他们没有看到我看到的东西。他们不知道,八年来他窒息了我的生命,窒息了我身上一切有生气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想到我是一个需要爱情生活的女人。他们不知道,他时时刻刻都在侮辱我,自己还扬扬得意。难道我没有尽力,尽我所有的力量,去找寻生活的意义吗?难道我没有尽力爱过他吗?当我没有办法爱他时,难道我没有尽力爱过儿子吗?可是后来我明白了,我不能再欺骗自己,我是一个活人,我没有罪,上帝把我造成这样一个人,我需[...]
他望望天空,满心希望再看到他刚才欣赏过的珍珠母壳般的云朵,因为这朵云象征着他今天夜里的全部思想和感情。天空中再没有像珍珠母壳一般的东西了。那边,在那高不可攀的空中发生了神秘的变化。珍珠母壳的痕迹也消失了,半边天空像铺着地毯一般,浮动着越来越小的云朵。天空变得蔚蓝而明朗了,但带着同样的温柔和同样的冷漠来回答他询问的目光。
列文羡慕这种健康的欢乐情景,很想参加到这种愉快的生活里去,但是他什么也不会,只有躺着旁观、倾听的分。当载歌载舞的农民消失时,一种因自己的孤独、无所事事和愤世嫉俗而产生的惆怅揪住了他的心。
列文留神打量着伊凡·巴孟诺夫和他的妻子。他们正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装草。伊凡·巴孟诺夫站在大车上,接受、铺平和踏实大束大束的干草,那是他年轻美丽的妻子递给他的。她先是一大把一大把地抱给他,然后又用叉子灵活地叉给他。她干得轻松、利落、愉快。压实的干草不容易叉起来。她先把草耙松,把叉子戳进去,然后以富有弹性的敏捷动作把全身重量压在叉子上,接着又弓起系着红色宽带的脊背,再昂起身子,挺出她那白围裙下的丰满胸部,灵活地挥动叉子,把一束束干草高高地抛到车上。伊凡显然竭力想使她避免重复劳动,大大地张开双臂接住她抛来的干草,然后把它平铺在大车上。年轻的农妇耙拢最后一些干草,掸掉落到脖子里的草屑,拉正滑到没有晒黑的[...]
孩子们不大认得列文,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他,但他们看见他并不觉得畏怯和嫌恶——孩子们遇到装腔作势的大人往往会产生这种古怪的感觉,而且感到难受。不论在什么场合,装腔作势也许能欺骗最精明老练的大人,但你即使掩饰得再巧妙,也仍然骗不过一个最迟钝的孩子。
然而孩子们如今也都开始以微小的快乐来补偿她的苦难了。这种快乐是那么微小,就像沙里的金子一样。在她不愉快的时刻,她只看到苦难,只看到沙子;但在心情愉快的时刻,她却只看到快乐,只看到金子。
不过,虽然他对农民怀着敬意和一种近乎骨肉之情——他自认为所以有这种感情,多半是由于吮吸了农家出身的乳母的奶汁的缘故——虽然他同他们一起劳动时,对他们的力气、温顺和公正感到钦佩,但当共同的事业需要其他品德时,他又会对他们的粗心、疏懒、酗酒和撒谎感到恼火。
越发现哥哥和其他许多办公益事业的人其实并不真正关心公益,而只是理智地认为这项工作是正当的,因此才认真去做罢了
他不知道这一层陶丽已反复思考过不知多少次了,但尽管她觉得牺牲了朴素的语言,还是不得不用这种方法来教孩子们。
孩子们不大认得列文,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他,但他们看见他并不觉得畏怯和嫌恶——孩子们遇到装腔作势的大人往往会产生这种古怪的感觉,而且感到难受。不论在什么场合,装腔作势也许能欺骗最精明老练的大人,但你即使掩饰得再巧妙,也仍然骗不过一个最迟钝的孩子。列文身上纵然有缺点,他却从不装腔作势,因此孩子们很喜欢他,就像他们从母亲脸上看出她对他的感情那样。
就因为列文懂得这种细致的感情,陶丽才特别喜欢他。
有的孩子真的病了,有的孩子爱发脾气,这些都使做母亲的十分苦恼,然而孩子们如今也都开始以微小的快乐来补偿她的苦难了。这种快乐是那么微小,就像沙里的金子一样。在她不愉快的时刻,她只看到苦难,只看到沙子;但在心情愉快的时刻,她却只看到快乐,只看到金子。
忙什么呀?再坐一会儿。瞧你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虽然没有钓到鱼,我可很高兴。钓鱼打猎的好处就是可以接近大自然。这蓝莹莹的水真是太美啦!”他说。“这种芳草萋萋的河岸常常使我想起一个谜语——你知道是什么吗?‘草对河水说:我们总是摇摆不停,摇摆不停。’”
但是,列文年纪越大,对哥哥的了解越深,在他的内心深处就越发经常想,这种他自己完全缺乏的办公益事业的能力,也许不是什么特长,相反,倒是由于身上缺乏一种什么东西——不是缺乏善良、正直、高尚的愿望和趣味,而是缺乏活力,缺乏所谓良心这种东西,缺乏志向,缺乏那种促使一个人从无数生活道路中选择一条并且为之奋斗终身的志向。他对哥哥了解越深,越发现哥哥和其他许多办公益事业的人其实并不真正关心公益,而只是理智地认为这项工作是正当的,因此才认真去做罢了。使列文增强这种信念的是,他发现哥哥对公共福利和灵魂不朽的问题,一点也不比对棋局或者一架灵巧的新机器更感兴趣。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