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反复地经过溪水边那一大片明亮而拥挤的蒲公英花丛,更喜欢在半山腰上的馕坑边放下水桶(整面倾斜的山坡上只有那里有一小块地面是平的,能放稳桶)休息时,转身再次凝望它们。眼下整段碧绿寂静的山谷中,只有这一小片蒲公英是喧哗激动的。
风又大了起来,满世界呼呼作响。天气仍然是暖和的,小羊们卧在溪水边的草地上晒太阳。不知是什么鸟儿的鸣叫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响在南面森林里,响亮又惊喜,像是嗓子里系了个小铃铛。
喝完茶,妈妈拎着录音机坐到门口的草地上,边听歌边给斯马胡力补秋裤。远处南面群山阳光灿烂,我们这里虽然蒙着一层薄云,但也算明朗温暖。风也渐渐停了。草地安静,葱茏深厚,妈妈坐在那里的姿势非常悠闲,看上去轻松又愉快。还随着音乐轻轻地哼唱。
风又大了起来,却没有乌云和雨了。这一回风只刮在低处,高处是安静的。云像雾气一样一团一团呈絮状停在无风的高处。
我一个人在家呆坐了一会儿,也掩上门出去了。沿着从东面沟谷里流出的溪水往上游走去。一路上,右边是落叶松林的山坡,左边是层层垒撂的巨大石块。沟谷狭窄崎岖,并且很快就走到头了。就在小路尽头,眼前突然出现一大片整齐笔直的杨树林。林间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脚下触感柔软又神秘,像这落叶覆盖的是一个嘴唇。若找到它,吻它,就会令更美好的什么事物苏醒过来。穿过这片林子沿一段陡峭的上坡路爬到最高处,视野突然开阔,满目美丽而巨大的白色石片,重重叠叠翻起在群山间,如一道一道光洁闪亮的屏风,参差耸立在一重又重的风景之间。
美景也会让人疲惫。好像终于放了心,终于得到了一股疲惫。我疲惫地回到家。家似乎比我更疲惫,谁也没回来。
阳光和乌云交替控制着冬库儿的天空,雨时有时无,时大时小。毡房因为被雨水浇湿而弥漫着浓重的羊毛味。
当阳光再一次坚定地铺遍冬库儿的山头时,下游的沙拉和赛里保媳妇各拎着一个包远远沿着溪水走来了。
妈妈刚躺下没一会就起风了,天空霎时阴云密布,稀稀拉拉洒起了雨点。真不敢相信几分钟前还是明亮暖和的好天气。妈妈赶紧翻身起来,我俩迅速把晾在草地架子上的干酪素收了回家。并用毡片盖住了柴禾垛。
我独自坐在门口,像刚才妈妈那样久久注视着整个山谷。我看到小坡下的一头小牛高高翘起了尾巴,像松鼠尾巴那样渐渐翘成了一个流畅的问号,并且将那个形状维持了很久很久。光线明亮,草地绿得像在梦境中一样。
天空干净,阳光耀眼,夏天即将全面到来。温暖的天气,让生活变得从容起来。此刻骑马走在遍布着云杉和白桦树的漫长山谷里的斯马胡力,想必也是愉快的。而卡西帕随着羊群漫游在明亮的山顶上,走在开满白色花朵的灌木丛中,一样也会深感轻松和幸福。
等这两大桶牛奶全部脱完脂,妈妈才疲惫地回来了。当我蹲在门口拆卸、清洗分离机的时候,看到她独自走在山谷最底端碧绿的草丛中,还看到我们的小羊群缓慢游走在离她不远处的溪水对面的山坡上。
六点钟啊!这个大限如当头一棒,砸得我双眼猛地睁开,再猛地从温暖的被窝中一弹而起,并一鼓作气钻进冰凉的衣服裤子里。那时已经清晨四点半了,天光大亮。在冷空气的围裹中,困意顿消,立刻心明气朗,精神焕发。
因为昨天丢了二十多只羊,今天早上大家起得特别早。三点钟天刚亮,扎克拜妈妈和斯马胡力就出去找羊了。卡西也在四点之前起床,拎着桶下山挤牛奶。我耳朵里听着大家的种种动静,身子却挣扎在昏天暗地的睡眠边缘。困意像深渊一样横亘脚下,背后又有无数双手又推又攘。
好在到了七点钟,有力的阳光穿透了云层。阴云纷纷破碎,天空开始全面放晴有一段时间满天碎云,碎且整齐,被耕土机宽广地耕犁过一遍一样,由西向东,均匀地铺满广阔的天空。到了八点,云渐渐稀散开去,阳光如层层堆积一般降临冬库儿,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
结果,平原地带的经验在山区里一点也不管用。今天一大早天仍然阴着,南面天空更是乌云低沉,那边的山头全笼罩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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