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头一天傍晚,西面的天空堆满了浓重的红云。想起一句谚语: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沙里帕罕要拨的号码记在一张邮票大小的纸片上,纸片又被折来折去折成了黄豆大小,小心地放在一只手心大的绣花布包里。这可真是……扎克拜妈妈记号码的纸片稍大一些,有两张邮票那么大,却使用过很多次了,烂得跟下油锅炸过似的。
阿依努儿是我在牧区见过的唯一的一个穿裤子不穿裙子的哈萨克妇人,这使得她像个男孩一样精神又活泼。她很年轻,轻盈利索,大大咧咧,开朗奔放。
这家人的女主人叫阿依努儿(“月光”的意思)
此刻我还生活在这个家庭之中,还能尽己所能,每天给小怀特班一点点希望。可是我不会在这里生活一辈子的。当它依赖我了之后,我却离开了……又想象到某一个寒冷的夜里,它用尽最后的生命的能量,历经长时间的痛苦,终于结束生命……
作为狗,活着有什么幸福可言呢?每天结束茶饮后,如果还能剩下一点点的奶茶渣子或刷锅水,就倒进门前草地上的一只破铁锨把子里。
连个狗盆都没有。而那点残汤剩水又什么好喝的呢?班班喝的时候,怀特班远远蹲着等待,等班班舔完后才绕着弯子踱过去,反复地舔着空铁锨。舔了很久很久还在舔。到了第二天还过去舔。
再想象一下,当勇猛激动的马群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四蹄疾驰,勇往直前;马背上的骑手则像马儿的外部器官一样紧紧贴附马背,像真正的英雄一样把肉身完全投掷进速度和大风之中……
可是,刚吃过抓肉,就开始下雨了。令人非常不安,只希望这雨很快就停。下午三点时分,所有客人陆续上马,大家冒着雨浩浩荡荡穿过一块油光闪闪的碧绿的草料地向西面三公里处的赛场(据说是一段巨大平缓的U形截面的山谷)走去。一路上尽是扎着冲天辫,披红挂彩的赛马。那气氛令人分外激动。
世上几乎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传统舞蹈。人人都能通过自己熟知的舞姿去满满当当地获取自己所需的欢乐。当哈萨克族的黑走马孤独地出现在世界上别的角落时,也许是黯然简拙的。但是此刻,它是出现在了这里——最恰当的一处地点与最恰当的氛围之中。不需要任何造势,没有任何噱头。像河流吮纳支流,像河流断开瀑布,像河流汇人海洋——水到渠成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了此刻!于是,就再也没有比它更恰当的舞姿了!人们展开双臂,尽情勃发着身体的鲜活。满场的舞者热烈,深沉。男方家的妇女们走进舞蹈的人群中,为跳舞的女性赠送绸缎手絹。哎!连我和扎克拜妈妈也想进去跳了,却苦于没舞伴前来邀约。妈妈急切又扭捏,我心里也直痒痒,努力地按捺着,肩膀[...]
那些送礼物的女人们,也会一边祝福一边哭个没完。送完礼物,还会挨个儿捧着四个年轻人的面颊亲吻一番,有时候亲额头,有时亲耳朵。无限爱护的意味。
那个司仪手持一根绑着一条雪青色披肩、一件男式白衬衫和一块红绸布的马鞭,轻轻地一边舞动一边说唱。旋律平稳亲切,每一句的句末都押韵。当歌唱内容暂告一段落,他就停下来问新娘一句什么,于是新娘和两个女伴就一起抬右脚向則迈一步,欠身答应一声。那新娘边答应边抹眼泪。
“恰秀”是拋洒糖果的礼仪
但等看到新娘的时候,又深深感觉到,生活还在传统的道路上四平八稳地照旧行进。而从外界沾染到的时髦与精致,影响到的似乎只有生活的最表层。
婚礼上漂亮的事物很多,男性的老者都戴着豪华沉重的缎面狐狸皮大帽子(重得可以把我砸昏),勒着巴掌宽的银饰牛皮带,脚踏粗重的手工牛皮靴,还精心穿着橡胶套鞋(我向这个时代还在生产套鞋的工厂致敬!)。而上了年岁的,稳重又有德望的老妇人都戴着洁白的盖头。
一个老妇人的羊羔皮坎肩很旧很旧了,上面花朵形状的扣子却是纯银的。拖依上的女孩子并不多,但一个个都打扮得漂亮又整洁。几乎全是男女亲家双方的亲戚,前前后后忙着搞服务。看着她们,深感惭愧。
一整天,浓重的雾气低沉地弥漫在群山间,云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雨时下时歇,水汽飞快地在山林间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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