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是秋天。牛羊散在河边,细心地啃食草地。河岸边收割过的麦茬地泛着整齐的金黄,地势起伏动荡。有一块地正在被焚烧,青烟缭绕,烟气荡过来,闻起来是干燥的香气。我穿过烟雾走进麦茬地,啄木鸟“夺、夺、夺”的敲击声在高处回荡。抬起头来,麦田四周白桦林的林梢,用雪白和金黄的颜色深入着蓝天。
在金光灿烂的麦茬地里,一棵高大庄严的西伯利亚云杉笔直地站在秋天的正中央。只有它还葱茏碧绿地停留在夏季之中。大地金黄,远山的山巅已堆起了银白的积雪。
在冬天,大桥的第一个桥墩下,被凿开了一个一个大窟窿。清澈的河水冒着浓重的白色水气,一波一波往上涌。我们都在那里挑水,远远近近的牛们,也稀稀拉拉排成长长的队,一头一头通过狭窄的雪道向那里走去。那是冬天里唯一能找到水的地方。
在一些阴天里,这条河看起来似乎流淌得柔缓一些,颜色看起来也更深更厚了,接近了绿色。还有一些日子,很奇怪地,不知道为什么这条河看起来又泛着明亮的银灰色,非常寒冷的颜色。到了冬天,这条激情的河则会猛地安静下来,波涛翻滚的水面被平平整整地铺上了冰,积着厚厚的雪。于是河两岸的村子一下子连到了一起,孩子们上学也方便多了,可以少绕道好几公里呢。
我发现,水一旦停止下来,就会——怎么说呢,似乎就会很“轻”了,没有分量似的……
静下来的水,干净透明。干净得连水面的倒影都没有,只有投向水底的阴影。水底的草,又深又密,鲜艳碧绿,不蒙灰尘。这样的水,似乎不是注满了那方空间,而是笼罩着那方空间——似乎是很稀薄的水,或者是稍微浓稠一点的空气而已。
而流动的水——比如离这池塘几十步远的那条大河,喀依尔特河,携着力量,闪耀着明亮的湛蓝,一注一注地翻涌着,日夜不息地奔流。
树林里地势倾斜,低处东一个西一个到处泊着大大小小的池塘。池塘里水很清,不是很深。里面鱼很多,但都是那种细细碎碎、永远也长不大的小鱼苗子。一群一群精灵一样整齐而迅疾地掠过,又突然像接到命令似的,全部倏然静止,历历清晰地排列在一处,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水边团团簇生着漂亮的水草。这种水草没有旁逸斜出的枝子,一束束纤细地,整齐干净地扎在水中。总觉得那更应该是刺绣出来的事物,说不出地精致、雕琢。
漂浮在水面的落叶,就好像静止在空气中央一样。还在水底投下了清晰的阴影,阴影四周泛着亮光。
我拎条袋子,揣把刀子就出门了。我一般会去河边树林里的那片草地上拔草,拔蒲公英呀、野苜蓿什么的。河在身边宽阔地流淌,秋天的河是水最蓝、水量最小的时候。水位远远地从河岸退下去,可以看到河边白桦树下被河水淘空了的根部积满落叶。那些树根优美复杂地盘绕着,高高地裸出地面,里面有没有迷宫?我总觉得里面会突然钻出一只有美丽皮毛的、不会咬人的小动物,一路小跑着到河边喝水,然后抬起头冲着对岸孤独地张望。我走下河岸,看到原先我洗衣服时专用的那块半露出水面的大石头,现在已经被孤零零地抛到岸上。
我真的也想跟着一起进山,就算帮不上什么忙,他们灭火的时候,帮忙看着衣服总还可以吧?另外也不知道他们要不要做饭的人……不过,做三十个人的饭的话,实在太痛苦了,一大锅菜,用铁锹当菜铲才搅得开吧?……乱七八糟地想着,车已经开走了,尘土荡得满天都是。又想到,此时的深山里,在北方极度明亮的白昼里,森林深蓝,天空清蓝,河水冰凉清澈,世界安静而寒冷……可是车开走了。
在桥头
秋天
山里有片林子烧起来了。有人开来了一辆141卡车,一些自愿去灭火的人三三两两爬了上去。然后趴在车斗的包垫上朝下面的人招手。
那个残疾的老人,他没有了脚,就再也不需要鞋子了,再也不需要离开了,可能也不需要爱情了。可是他还是要活下去,并且愿意接受那么多的与自己无关的破鞋子,愿意它们经过自己的双手后又能够重新被使用,好像他的活儿是一种到了最后仍在给人以希望的努力似的。我觉得自己都快要爱上他了……而我呢,我也整天没完没了地干着活,流着汗,把商品一箱一箱地从漏雨的地方挪到干燥的地方,奋力劈柴火,在草地上敲桩子……就想:就当我也是最后一次回到了故乡吧……
他们说,那个老头儿是残疾人,脚上装着用铁皮包着的假肢。又说那老头儿原来也是个放羊的,四十岁才结的婚,有过一个孩子,但没几年那女人就跟一个回回跑了。他就卖了羊群,抱着孩子去找。找过很多地方,还去了内地。后来,孩子在奔波途中夭折了。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也落下了残疾,两手空空回到故乡。因为没有了牛羊,只好以此谋生
远方真美!那些连绵起伏的森林,青葱草坡,闪耀着无数条纤细溪流的峡谷……而我不能去向那里。我赤脚站在河岸边的一处高地上眺望,要是有一双永远穿不破的鞋子该多好!那时任何一处我想去的地方都会随着我的到来而平坦舒适吧?……总是想去那么多的地方,但却总是有那么多的原因,让人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去。
可是我妈的棉皮鞋那么难看,大得跟两条船似的,走起路来哐哐当当。鞋跟高高的,布满补过的疤痕,还钉了两圈从罐头盒子上绞下来的铁皮条,金光闪闪……暖和有什么用呀,那么难看……穿的时候,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尽量不低头看它……
补鞋子的人
我很厉害的,一个月穿破了五双鞋。于是该搬家上山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一双拖鞋可穿。
草地被冻上了,泛着白霜,硬硬的,被踩得“嘎吱嘎吱”响。太阳还没出来,天空也白茫茫一片,整个世界清晰而冷淡。
这时,第一缕炊烟在群山和森林间缥缥缈缈地升起。
外婆的早饭
一般来说,外婆吃过早饭都会睡一会儿觉的。睡醒了,屋前屋后转一转。然后,一般来说,还要再睡一觉,这一觉得睡到午饭做好了才能结束。吃完午饭后,一般来说,她老人家还得躺上一会儿。躺到半下午,睡得实在睡不着了,起来再屋前屋后转一转。然后,回到帐篷里,往床上一倒——一般来说,又要睡到晚上开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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