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鴉鴉的人群裏,有個身高可觀的中年男人,案卷裏的名字是陸焉識,
直到那一天,大草漠上的所有活物都把一切當作天條,也就是理所當然,因此它們漫不經意地開銷、揮霍它們與生俱來的自由。一邊是祁連山的千年冰峰,另一邊是昆侖山的亘古雪冠,隔着大草漠,兩山遙遙相拜,白頭偕老。
不過,那一天還是來了。紫灰晨光裏,綠色大漠的盡頭,毛茸茸一道虛線的弧度,就從那弧度後面,來了一具具龐然大物。那時候這裏的馬、羊、狼還不知道大物們叫做汽車。接着,大群的着衣冠的直立獸來了。
據說那片大草地上的馬群曾經是自由的。黃羊也是自由的。狼們妄想了千萬年,都沒有剝奪它們的自由。無垠的綠色起伏連綿,形成了綠色大漠,千古一貫地荒着,荒得豐美仙靈,蓄意以它的寒冷多霜疾風呵護經它苛刻挑剔過的花草樹木,群馬群羊群狼,以及一切相克相生、還報更叠的生命。
一般此类“没用场的人”都有一身本事,误以为本事可以让他们凌驾于人,让人们有求于他们的本事,在榨取他们本事的同时,至少可以容他们清高,容他们独立自由地过完一生。但是他们从来不懂,他们的本事孤立起来很少派得上用场,本事被榨干也没人会饶过他们,不知如何自身已陷入一堆卑琐,已经参与了勾结和纷争,失去了他们最看重的独立自由。
学锋想,阿爷等够了。等待某件事发生是难熬的,耗人的,等待把祖母婉喻也关在一个牢里。对于好事坏事的等待都是牢,都会剥夺你的自由。
婉喻和焉识从结婚开始,就总有什么隔在他们之间,太平洋、恩娘、战争……因此隔一堵监狱大墙她也习惯了。
终究要失去的东西,不如主动失去。能够主动地丢失便是施者。怎么办呢?不这样施舍,弱者怎样表达对于压迫他们的强者的宽容大度呢?
他的沉默也是一座炮楼,替他守卫着他思维的持续性,让他完成他回忆录和书信集的最后章节。
焉识想这样告诉焉得,他的福气不小:饥饿一场,遭罪一场,生死一场,结果领略了真的福气是什么。福气是他知道自己是个有福之人,因为他有冯婉喻这样的女人爱他,为他生养了三个孩子,并让他亲自见证了她怎样苦等他。冯婉喻对他焉识的情分,就是他的福气。
。学锋在多年后,尤其在阿爷去世后,会一次次为自己当时的无情不寒而栗。她看见自己那句话在老头那里引起的效果。一记耳光的效果。
。他们的相亲相爱很古典:眉目传情,两心相悦,心里有,口中无。
婉喻的心智在多个记忆频道之间搜索,眼前这个老头子的图像就要和她昏暗的记忆中的另一个图像重叠了,但又在将重叠未重叠的当口停顿了。
焉识了解了婉喻,透彻地了解了:她实际上早就不再需要他,在没有他的那些年里,她的伴侣是理想。尽管这伴侣对她也不怎么样,不比陆焉识好到哪里去。
那样的一个冯婉喻也是等待本身,除了永久地无期地等待远方回归的焉识,也等待每天来看望她、似乎陪她等待焉识的那个男子。你无法使她相信,陪她等待的这个人,就是她等待的那个人。有时丹珏也发现陆焉识看婉喻看呆了,他也想不通这个女人的生命怎么会倒流,这种倒流如此怪诞,却是一种很妙的怪诞。
丹珏心里羡慕母亲,把那个“对吗”说得那样甜,那样嗲,那样天真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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