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龙无福
随着距离的接近,西京丸的机关炮在福龙四周打出密密麻麻的水柱。
没有任何预兆,福龙射出的一发鱼雷在海中划出一道白练,冲西京丸飞驰而来。
三百米的距离,几乎不容鹿野思考。他条件反射般命全舰转舵,舰首冲福龙驶来的方向,全速前进。
当然你会问,这样不是死得更快吗?
不一定。
就像充满奇迹的古龙小说一样,每当读者觉得“再不挂就没天理了”时,高手总能使出独门绝技,起死回生。
鹿野此举是近距离规避鱼雷的最后一招,教材上提起时往往备注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建议采用”。
剩下一具安装在艇尾细细的中轴线上,倒是可以旋转,但操作时发射手必须把自己绑在鱼雷管上,耍杂技般悬空于艇外,冒着炮火高速前进。
留美期间,美国学生喜欢给他们的东方同学起绰号。性情刚烈、行事勇猛的蔡廷干被称为“火爆唐人”——冥冥之中似乎注定了他要登上这艘敢死艇。
艇首高昂的福龙破浪而行,时隐时现,宛若蛟龙,直指西京丸侧舷。
一阵阵波浪涌上福龙甲板,海水不断从司令塔的观察口灌入,却遮不住蔡廷干坚毅的目光。
福龙无福
福龙者,福建之龙也,长四十二米,最宽处仅五米,吨位只有120,航速却达到惊人的24节。
不用羡慕。当你坐到福龙狭长低矮的空间里,以四十五公里的时速在海上玩儿漂移时,那感觉跟坐欢乐谷的太阳神车没啥区别。
艇首甲板下的狭小空间里,两个水兵负责发射鱼雷。这两人是看不见外界情况的,发射时机不由他们决定,而要等待来自司令塔的命令。
所谓的司令塔,也只能容纳两人,一个操舵的水兵,另一个便是留美幼童、福龙管带蔡廷干。
福龙装有三具鱼雷发射管,其中两具固定在艇首两侧,需要靠整船来瞄准,故指挥航向的蔡廷干事实上还担负着瞄准员的重任。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平远果断出击。
桦山资纪紧闭双眼,开始懊悔自己要求跟随观战的愚蠢决定。
西京丸舰长鹿野下令以舰首对敌,让薄弱的舷侧躲离敌军炮火。忽然,瞭望兵大喊:“鱼雷艇!”
四艘跟随平远而来的鱼雷艇分别是福龙、左一、右二和右三。从如此山寨的名字不难看出,鱼雷艇要比鱼雷舰(广丙)小得多。
其中,左一、右二和右三在路过超勇失事地点时停下来搜救幸存海员,西京丸看到的是实力最强的福龙。
由于松岛和其后的千代田火力过于密集,一张可怕的火网死死地拦住了广丙前行的步伐,程壁光只好暂避锋芒,另寻战机。
平远倒是以舰首的260毫米克虏伯炮命中松岛,却因又是实心弹,只杀死了一个少尉和三个水兵。
松岛迅速反击,六门速射炮打出一招“满天花雨”,平远的260毫米炮被当场打残。
负伤累累的平远明显不敌松岛,携广丙悻悻地驶出了众人的视野。
两船都是半残,却遇到了更惨的西京丸。被定远重创的它,右舷水线出现了一道裂缝,只能靠木板临时堵漏,苦苦支撑。
凭借高速,广丙先于平远到达松岛左舷。
后来任北洋政府海军总长,因倒戈护法而名动一时的广丙管带程壁光,此刻正酝酿一套声东击西的战术。
猛烈的炮击转移了松岛的视线,殊不知广丙舰首甲板下的鱼雷室,两条鱼雷已蓄势待发。
可惜,鱼雷在当时属于尖端科技,技术还很不成熟,理论射程不到四百米,实战中更是要一百五十米内才有较高的命中率。
两队交错驶过时,伊东佑亨估计狠狠地瞪了一眼对面的坪井航三:太不默契了!
由于本队和一游往相反方向驶离,像拉开的帷幕,将一直在外侧逡巡的西京丸暴露在定远面前。
改自商船的西京丸长得比赤城还像运兵船,刘步蟾没有丝毫犹豫,下令开炮。
305毫米弹摧毁了西京丸的舵机,桦山资纪只好派身强力壮的水手努力转动十二柄备用的人力舵轮,艰难走避。
与此同时,平远和广丙如猛虎下山,冲入战场,谁也不理,直奔松岛而去。
镜头切至广丙闷热的轮机舱内,满头大汗的二管轮(负责轮机,位次于总管轮和大管轮)黎元洪正忙碌地指挥锅炉兵作业。
结果还不如不合。
对自己的灵光一闪颇感激动的伊东佑亨随口喊道:“让一游掉头!”
本意显然是右转掉头,但由于少了“右转”两个字,产生歧义,司令塔外的信号兵挂上了“一游回转”的信号旗。
接到属下报告的坪井航三迷惑不解,但还是执行了本队的命令。
伊东佑亨大吃一惊,旋即反应过来:信号旗搞错。
既如此,便将错就错,让一游在正面,本队加速绕到北洋舰阵后方。
蚊子船不是军舰,是以小船搭载陆军火炮的水上移动炮台。
而吨位2600的平远虽说是新船,但却是“远字辈”里唯一的国产舰,由福州造船厂根据法国对“三景舰”的设计仿造而成,长仅六十米(小于超勇),宽却有十二米(仅次于定、镇),显得五短三粗。装甲倒挺厚,航速却只有8节,火炮也不过三门(120毫米)。
和吨位1000、航速16节的广丙编在一起明显不协调。
同样不协调的还有联合舰队。
搞沉了超勇的一游非常得意,坪井航三决定右转绕到北洋舰阵后方,反复旋转,以舷炮射击。如此,便同对面的本队形成腹背夹击之势。
这和伊东佑亨的想法不谋而合。
火爆唐人
被一游打残的超勇和扬威却没这样的好运。
在陈学海的记忆中,这两艘船开炮都会掉铁锈,也许,战死黄海是它们最好的归宿吧。
为了不祸及正在登陆的清军,两舰都没有选择较近的浅水,而是往离大东沟更远的大鹿岛方向驶去。
结果就让火魔给吞噬了。超勇管带黄建勋和一百多名官兵一起沉入到了冰冷的海底。扬威伤痕累累,也行将就木。
大东沟。
登陆极其迟缓,一涨潮便更加费事。
刘盛休在给天津的回电中沮丧道:“恐十日方能下清,心甚焦灼。”
眼看战局不利,护卫近海的平远舰带着广丙和四艘鱼雷艇起锚了。
大东沟只留下了镇中和镇边两艘蚊子船作为最后的防线。
距离三百米时,来远200毫米的舰首炮击中赤城。
所有人都以为赤城死定了。然而,幸运女神再次光顾日军。
受舰首对敌作战思潮的影响,来远没有配备大口径尾炮,而是在舰尾的狭窄空间里安装了大量的机关炮。
于是,边跑边打的赤城,用尾炮盲打误撞地击中了来远堆满小口径炮弹的舰尾甲板。
接着便是毫无意外的连爆、燃烧、火海。
赤城侥幸捡了条命。
不屈一:军旗被改升到了前桅;
不屈二:后桅残留部分,一根细长的木杆被插了进去。另一面军旗也缓缓升起。
多舰在近距离都无法压制一艘炮艇,北洋水师火力之弱,可见一斑。
远处的比睿由于火情严重,放弃了跟上本队的念头,转向南行。一直追赶比睿的赤城也随之转舵。
吨位2900的来远穷追不舍,舰上的水手陈学海后来回忆说:
弟兄们劲头很足,都想跟日本人拼一下。我和王福清两人抬炮弹,一心想多抬,上肩就飞跑。正跑着,一颗炮弹打过来,在附近爆炸。弹片把王福清的右脚后跟削去,他竟没有察觉。仗快打完了,我见他右脚一片红,问怎么了,他低下头一看脚,才站不住了。
考虑到此行的任务是掩护铭军登陆,“运兵船”赤城立马成为清军攻击的重点。
巴掌大点地儿还装了四门120毫米炮和六门哈乞开斯,赤城的甲板显得拥挤不堪。
司令塔里的舰长阪元急得就差拿扩音器大喊:“我不是运兵船,我不会武功。”
围剿赤城已成共识,连广甲都来了,济远还在聚精会神地打酱油,躲得远远的。
一颗由定远发出的150毫米炮弹划过一段长长的抛物线,正中赤城。两个炮手、六个水兵当场被炸死,阪元的脑袋被弹片击碎,冲击波把他半截身子冲进了海里。
海军大尉佐藤立刻接替舰长指挥赤城,全神贯注地跑。
已多次中弹的后桅又被击中,轰然折断,军旗随之而落。
然而赤城上的官兵并没有陷入混乱。
不屈一:军旗被改升到了前桅[...]
可惜,炮弹没能炸响,是一枚令人痛心疾首的实心弹。
比睿拖着浓烟,仓皇消失在了缭绕的战火中……
结果就轮到赤城悲剧了。
北洋舰队追击大小不足定远四分之一,吨位不及定远十分之一的袖珍艇赤城的场面整个儿一“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倒不是欺软怕硬,只是刘步蟾一直没搞明白日军带这么小一艘船来干嘛。卖萌?耍贱?赤城吭哧吭哧地逃跑,也不像啊。
最后他恍然大悟:肯定是运兵船。
额手相庆的樱井没有发现,定远的305毫米尾炮在液压的驱动下已完成180度旋转。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比睿。
19世纪的战舰,因装备沉重、空间有限,战时往往将舰尾的军官餐厅改为军医室,宽大的橡木餐桌则正好用来当手术台。
此时,比睿的军医室充满了肝肠寸断的哀号,地板上防滑的砂土已被血染成了红色。
伤员和军医都没意识到,更大的灾难即将降临。
但闻一声雷鸣般的巨响,比睿舰尾顿成炼狱。十九人当场被炸死,包括两个大尉。三十多人重伤,后部甲板坍塌,下濑火药也被引爆。
镇远不甘人后,随即也发射了一枚305毫米巨弹。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比睿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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