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是一种背景,硬要拉它到前台,立刻扭歪了。读文言的人越来越少,并不影响传统的延续,因为毕竟还有人在读,虽然少。这些人自会把影响传递开来,通过各种方式,到我们生活的细节中。或许有人有式微之叹,但那是自然的进程,强去干预,也没什么好结果。
我们这两三代人,语感确实是在退化,当此之时,读一点六朝文字,虽然它过于妍治,虽然它过于繁富,也许另有一种纠正之功呢。何况,赋体文章的铺叙,并不都是废话,穷极声貌,需要在对象前多停留一会儿,而不是扫上一眼,立刻就声称“我知道了”。曹子建《临观赋》“进无路以效公,退无隐以营私;俯无鳞以游遁,仰无翼以翻飞”,这样的句子,或能帮我们有志于充分的表达,而在充分的表达后面,是头脑从容地处理材料。无论是描述,还是思考一件事情,匆遽不一定是聪明,哪怕是在网络时代。
拿我自己来说,写起字来,极少有得心应手的时候,总是绊绊磕磕,踉踉跄跄。我自己已经绝望了,便指望别的作家,写出新的条理。不管怎么说,要驯化这头不匀称的巨兽,除了作家,我们还能靠谁呢?秘书?记者?如果汉语的规范形成在他们手里,大家也都可以闭嘴住手了。
只要庸俗得诚恳,肤浅得天真,一样能招人待见。李白不能为人下,在我看来,这是可贵的品质,另一种可贵的品质,不欲为人上,李白这方面的成色如何,不是完全清楚,但看起来,他不像那种硬心肠、不择手段的人,他的一些猛志,时不时地要让位给自己的同情心呢,那么,就几乎没有什么,让我们不觉得这个人虽然有点讨厌,毕竟颇可亲近的了。
便是在战争中,智术也不是制胜的关键。文明社会,经常被野蛮人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尽管文明人聪明,懂得好多花样。《三国演义》的读者都会奇怪,诸葛亮总打胜仗,但蜀国的形势,却在同时江河日下。《三国演义》很多地方不合正史,不过这个道理倒不偏。
但长远来看,还没有过一个国家,靠耍这种聪明,来达到可靠的成功。破坏规则者最先得利,但“我能往,寇亦能往”,回火是迟早的事。归根到底,用在人事上的心思,从来也没有给人类带来实际的福祉。如果一个社会中,最出色的头脑,所钻研的问题,既非外物,也非自我,而都是些人际之间的长短是非,那么这个社会的成员,要实际而非想像地生活得越来越快乐,是没指望的事。
《孙子》是本好书,是一本讲战争的好书,不过它的绝大多数读者,一辈子也没上过战场。很多人说,官场如战场,或说,商场如战场,如战场的,还有情场、赌场、剧场、考场、球场、机场……总之除了引力场、磁场,什么都是战场。人们这样说,不外乎想豁免自己的道德责任,通过把自己想像成前线的兵士;他们读《孙子》,也不见得是真需要从中发现钩心斗角的智慧,——这个,人们早已有了,读读《孙子》,只是给自己的行为找个来头,说起来好听,想起来轻松。
好多人在记诵其中的警句,希望学到点什么,好去占别人的便宜。
在战争中,人有机会做很高贵的事,但同时,欺骗,杀人,以及别的无数种不同寻常的行为,都是允许的。平日里要被掷石头的事,在战争中,国民要为之喝彩,那么,道德所需要的普遍性基础,必然要动摇。成熟的社会,自能平衡这种力量,而不至于每打一次仗,就堕落一次,但这种平衡,也不总能成功。
不管政治家如何说,战争,对任何社会来说,都是一种将道德水准向下拉的力量。在战争中,人有机会做很高贵的事,但同时,欺骗,杀人,以及别的无数种不同寻常的行为,都是允许的。平日里要被掷石头的事,在战争中,国民要为之喝彩,那么,道德所需要的普遍性基础,必然要动摇。成熟的社会,自能平衡这种力量,而不至于每打一次仗,就堕落一次,但这种平衡,也不总能成功。
子思想对社会,固然是一种瓦解力量,但又何尝不是使社会免于走到极端,人人自危的挽救力量?庄子的性格一定是极敏感的,因为战国时,社会还大致松散,他死后两百年,绝对国家大功告成,国家社会把市民社会挤得更扁,庄子连后者都忍受不了,若活在这时,无处藏身,也许会另有一番崭新的说法。
屈原和庄子的一大分别,是屈原追求的,是一种政治或社会方案。《离骚》中有一句话,叫“众不可以户说”,而“户说”,正是庄子做的事。庄子哲学是个人的,并不包含社会的解决方案,前儒或拿庄子书,边翻边骂说,瞧,大家都如此,还有国有家么,怎么得了,这便是责人以其所无了。朱子说庄子“只在僻处说活”,是的,庄子确实不像儒者那样,说什么都是一囫囵,既然谈的是个体生命,自然在彼此之间。他的思想,若当社会思想看,立显幼稚、肤浅,就是当人生指导,可能直接导致“不谴是非,与世俗处”的犬儒主义,要是怀此两种算盘,还是不要读《庄子》吧。
与庄子同时,还有一位屈原。若请庄子说屈原,一定会论为值得同情的反面教材。好好的一个人,非要以身试法,岂不愚蠢?但在屈原看来,自己是高阳的苗裔、楚国的贵族,对国家有义务,不容逃避,他又有政治理想要实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所以秉道直行,不惜身殉。在《离骚》中,屈原最后说“算了”——“己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但实际上,我们知道,他最后还是一条道走到黑,“伏清白以死直”了。
一个人,处在他不满意的社会环境中,何去何从,一直是古代哲人的大惑。是默默忍受,还是挺身反抗?是自保高洁,远离是非,还是跳到浑水里,想让大舟转向?是单骑独行,不以事功为期,还是招良聚莠,以恶抗恶?个人的力量极为渺小,集体又污浊,何弃何取?一个人对社会的义务,有无限度,这限度又在哪里?圆满的无趣,与破损的生动,哪个更值得争取,人生的意义,有无可能延伸到人生之外?
儒家的道德文章,都是好的,就是以先师的主张,为理所当然,不但自己不验证,也反对别人验证,离先贤的本意,也越来越远。而在庄子看来,以礼义绳天下,或以社会理论改造社会,那发生在后来的,乃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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