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泽先生”和我对着天花板一端出声地诉说:“欢迎回归现实世界,回到被患有焦虑性神经症的母亲、脚穿冰锥一般的高跟鞋的太太和Merrill Lynch包围的美丽三角形世界中来!”
我大概又要在另一个场所寻找门、雨伞、炸面圈或大象等形状的东西,在所有可能找见的场所。
“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说了,酬金之类概不接受。所以,关于这点,请别放在心上。您的心意我自是感谢。”
沉默。该说明的事已大致说明完毕——便是这么一种意味的凉丝丝的沉默。我也不自量力地加重沉默,领略了片刻这凉丝丝的意味。
“那么,请多保重!”少顷,她挂断电话。话中带有未尝不可以说是同情的余韵。
“可叔叔你怕不是莫名其妙的人吧?”
“我想不是。”
“不至于突然亮公鸡出来?”
“不亮。”
“也不搜集小女孩儿的三角裤什么的?”
“不搜集。”
寻找关键性标记同饲养脾气不好的动物大同小异,事情没那么简单。耐性与细心——这是从事此项作业最宝贵的资质。当然还有直觉。
我再次弓身坐在沙发上,看表:1时32分。我闭目合眼,将意识的焦点对准脑袋里的特定场所。什么也不再想,百分之百把自己托付给时间的流沙,一动不动,任凭流沙把自己带去哪里。之后睁开眼睛看表,表针指在1时57分。25分消失去了哪里。不坏!无谓的磨损。全然不坏。
我又一次看镜子,里面映出一如平日的我。我举起右手,像举起左手。我举起左手,像举起右手。我做出放下右手的样子而迅速放下左手,像做出放下左手的样子而迅速放下右手。概无问题。我从沙发上立起,沿楼梯向下走了二十五层,走到大厅。
能想像出脚穿高尔夫鞋的高更、凡·高和毕加索跪在十号球洞的绿地上专心琢磨草的朝向的样子吗?想像不出。她丈夫仅仅是消失了,因了24楼和26楼之间可能发生的全然始料未及的情况(因为当时他优先的安排是食用薄饼)。以这一假定为前提推进好了。
她答应下来,随即攻击性地奏响高跟鞋声,上楼梯消失。她身影消失以后,鞋声仍然四下回荡,感觉就像是钉不吉利的布告的钉子。少顷那声音也消失了,沉默降临,剩我一人。
“必要的经费概不领取。既然纯属志愿服务,那么就不会发生金钱授受关系,无论以怎样的形式。”
女子仍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解释说:“幸运的是,我在另一方面的收入足以维持生活。获取金钱不是我的目的。我从个人角度对寻找失踪之人怀有兴趣。”准确说来,是指以某种方式失踪的人。但这个说起来将使事情变得麻烦。“而且,我多多少少有此能力。”
“当然。”说着,女子略微放松了嘴唇,“因为下午一点都没返回,所以给警察打了电话。不过说实话,警察也没怎么认真搜查。附近派出所的警察倒是来了,得知没有暴力犯罪迹象,顿时没了兴致,说如果等两三天丈夫还没回来,就去署里申请找人。看样子警察认为丈夫大概心血来潮一晃儿去了哪里,比如活得不耐烦啦,想躲到另一个地方去啦,等等。可您想想看,那根本讲不通的。丈夫没带钱夹没带驾驶证没带信用卡没带手表,完全空着两只手去母亲那里的,连胡子都没刮。何况打电话说这就回去,让我赶快烙饼来着。就要离家出走的人不可能打那样的电话,不是么?”
她看我的脸,我默默等待下文。女子用手把裙子膝部呈形而上形状的虚构性垃圾拍掉。
“丈夫就此消失了,像烟一样。自那以来杳无音信。在连接24楼和26楼的楼梯中间,从我们面前消失了,无影无踪。”
“症状厉害时,脑袋里就好像什么地方螺丝松动了,于是打电话过来。电话一来,我或丈夫就下两层楼到婆婆房里照料。说安抚也好,说劝服也好……丈夫在就丈夫去,丈夫不在就我去。”
她停下等我的反应。我默然。
理所当然吧——她以似乎是询问我的目光看着我。但我对佛教和证券交易都没有多大兴趣,没有陈述感想,仅仅在脸上浮现出中立的表情,表示自己正听着呢。
“您丈夫也是和尚?”
“不,丈夫在Merrill Lynch工作。”
“证券公司?”
“正是。”女子回答,声音略带几分焦躁,仿佛说哪里会有不是证券公司的Merrill Lynch呢。“就是所谓经纪人。”
我确认铅笔尖的磨损情况,一言不发,等待下文。
。她穿一套棱角甚是分明的艾蒿色套裙,长筒袜包裹的双腿优美动人,黑高跟鞋也十分谐调,后跟尖得俨然致命凶器。
她也做了鼻子整形手术,思考什么的时候同样常用食指摩挲鼻梁,仿佛在确认新鼻子是否还好端端地位于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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