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早晨赏雪的那场经历以后,如果两人的确倾心相爱,恐怕每天都想见面吧,哪怕是几分钟的时间,这是很自然的。
但是,清显没有这份心情。如同随风飘扬的旗子一样,他只为感情而人生的生活方式往往逃避自然的发展趋势,实在不可思议。因为自然的发展趋势给人受自然牵制的感觉,而凡事都不愿意受人牵制的感情便从中摆脱出来,这次反而差一点束缚住自己本能的自由。
清显决定这一段时间不和聪子见面,既不是为了克制自我,也并非像情场老手那样得心应手地玩弄恋爱规律。说起来,只是出于他似懂非懂的高雅,与虚荣心几乎如出一辙的幼稚的高雅。同时也对聪子的达到淫乱程度的自由感到嫉妒和自卑。
如同流水回到熟悉的河道,清显的心又开始爱上痛苦[...]
清显的美貌、高雅的姿势、优柔寡断的性格、缺少朴素的气质、疏懒怠惰的作风、富于幻想的天性、风度翩翩、年轻柔嫩、易受伤害的皮肤、梦幻般的长睫毛……都无比温柔地不断背叛饭沼过去的期望。他感到这位年轻的主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自己的莫大嘲笑。
他是一根高雅的荆棘。清显十分清楚,自己厌恶粗糙、喜欢雅致的心灵终归是徒劳的,如同无根的浮萍。这个外貌英俊的少年思考着:想腐蚀却并非腐蚀,想冒犯却并非冒犯。对家族来说,他无疑就是毒素,但只是毫无用处的毒素。这种无用正是自己生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清显把自己的生存理由视为一种精妙的毒素,这个感觉是与十八岁的倨傲心理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决心一辈子都不能玷污自己白皙而美丽的双手,甚至不能磨出一个血泡。他要像旗帜那样,只为风而存在。他只为自我认为惟一真实的东西——“感情”——而活着。这种“感情”,没有尽头,没有意义,如死若生,如衰犹盛,没有方向,没有终结……
清显已经十八岁。
虽然如此,他那颗纤弱的心灵往往沉浸在悲伤忧郁的情绪里。可以说,生他养他的家庭对此几乎无能为力。
“剃度以后,就不能再和清显见面了。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如果你决心此生此世不和他见面,我可以给你剃度。可不要后悔。”
“绝不后悔。今生今世再也不想和他见面。我已经向他郑重道别了。所以,请您不必顾虑……”聪子回答的声音清爽坚决。
清显和聪子避开明亮的月光,在海边四处转悠。深夜的海滨,寂无人影。由于皓月晶莹,照耀得周围令人晃眼,只有渔船高高翘起的船头落在沙滩上的黑影才具有切实的存在感。渔船沐浴着皎洁的月光,连船板都像是白骨一样。仿佛伸出手去,月光就会穿透手掌。
行动的战争终结以后,取而代之的是感情战争时代的开始。这场无形的战争,神经迟钝的人几乎毫无感觉,恐怕他们不相信还有这样的时代。但是,这场战争的确已经开始,特别为这场战争挑选出来的年轻人们无疑已经开始战斗。你就是其中的一个。
别时痛苦见亦苦,见时欢乐别亦乐
感情得到充分的节约,犹如一只被点燃的蜡烛,虽然明亮炽热,烛身却渐渐融化,待到火被吹灭,只剩下黑暗里的孤立,但当然也没有了身体再被腐蚀的惧怕。他觉得自己在处于这样的状态,这才懂得孤独就是休息。
他的脑子里总有一群肮脏的老鼠四处乱窜
人在幸福的时刻,就像从轮船下水典礼的气球里飞出来的鸽子一样,话语就会脱口而出
繁邦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睛,那绝不是谄媚的眼睛。刚才还在兴高采烈地又说又笑,现在的目光却显得孤独凄寂。只能说,她的眼睛准确地——并非刻意地准确——反映出内心漫无边际的五光十色的变化。
她什么都知道。最糟糕的是,她甚至连我的幼稚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人实在不可思议,只要用手一触摸,就会亵渎别的东西,而本身又具有可以成为神圣东西的基本素质。”
如果这就是恋情,如此坚韧,如此持久,那才像一个年轻人的样子。清显却不是这样,与其说他喜欢美丽的鲜花,不如说他更喜欢带刺的黯淡的花种。聪子深知这一点,也许才播下这颗种子。现在的清显除了给这颗种子浇水,等待它发芽,最终在自己的心田里繁密生长之外,对其他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他一心一意地培植着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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