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地位卑微的人,越是像气球似的说大话。依赖气球底部浮力的人们轻轻飘浮,看上去很是不安。出租车司机回忆乘客的重要方式是路线,比如“从哪儿到哪儿”,就像修鞋匠和按摩师。这是认识和记忆人们的职业感觉。去一山也好,去蚕室也好,去踏十里也好,人们都尽情地胡说八道。奇怪的是,尽管他们知道很快就会被揭穿,却还是不肯停止。
在哪儿,“哪儿”永远都很重要。知道这个答案,才能停下或出发。妻子让他不要忘记“在哪儿”这个单词。这个单词可以带你去想去的地方。至于如何到达,可以由你决定。出人意料的是,很多人都对迷路的异乡人非常亲切。去外地的时候,重要的不是回答,而是有勇气提问。
每当说出一句中国语,他混浊而无知的眼里都会闪烁着从未去过的国家的风景,辽阔而历史悠久的大陆、无法相信却又试图相信的谣言遍布的古城。
一千片叶子有一千个方向。一千个方向有着相同的意志。生存,以树的名义繁殖,以树的名义死去。尽管不知道怎样死去才算大树应有的生活,然而这无疑是长久以来镌刻于物种内部的东西。
某一天,突然有陌生人找来说父亲去世了。父亲爬到四十米高的塔吊上失足坠落,我们不知道是否属实。
父亲去世不久,村里开始下雨。嘟——第一滴雨点落在额头上的时候,人们齐刷刷地仰望天空,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做出同样的表情。
“谢天谢地。”
这个变化发生在国家越来越富有、个人却越来越贫穷的时代,为了赚钱而偷渡之后。那个春天的夜晚,她乘上走私船,感觉自己的命运被配送到某个地方,感觉自己的体温比世界的体温更高。明华死死地盯着躺在身边的妹妹的脸。不知纯真为何物的纯真,不知青春为何物的青春。
然而不同于《圣经》里的故事,那不是拯救我们的标识。我们都知道。
我久久不动,盯着玻璃管里流来流去的水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故乡朋友们去过的地方,在波河看到的光芒。
前辈若无其事地哄我,鼓励我。他的话让我很受伤。
我不想和陌生人待在陌生的空间里。
我们的关系远不如我想的那么深厚,这个事实令我闷闷不乐。
“我看见了这个女人的‘生活’。”
神奇。听到某首曲子,我会想起第一次让我听到这首曲子的人,而且很频繁。第一次走过的路,第一次读过的书也是这样。总会想起第一次让我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东西的人。也许应该说是“让我知道名字的人的名字”?这东西似乎永远跟随着事物。
我们系诗友会的女孩子们正在售票口前叽叽喳喳,像蚂蚁堆。
我用妈妈给我的取暖费请前辈喝酒,即使裹着风衣在结冰的房间里睡觉都觉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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