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鸥拦不了飞蛾,她只能拦火。她不拦自己也要焦一半。
她感觉太阳光哆嗦了一下。也许风眼就要过去了。
老猫笑笑。你晓鸥上了赌瘾,这是他的判断,她在暗暗跟着段凯文输赢,借段的好运势玩个心跳。他又出去抽烟了,回到厅里,段的赢数上涨到八百二十万。对段这个天生的冒险家,每个胜局又成了他的心理上的游戏积木:积木搭起大厦,一块块不规则形状摇晃上升,维持着危险的平衡,上升,上升……偶然坠落的一两块方形或圆柱体可能会引起连锁反应,带着整个大厦崩塌,但在它没崩塌前,段只有一个信念,就是让它继续上升……
晓鸥给了老猫一个“少小看人”的厉害脸色,但她似乎是怕那家伙。他的无法无天、敢作敢为让她常常感到理屈词穷。还让她错觉他如此行为是否会有某种凡人看不透的依据,某种使他有恃无恐的根底。
余家英发现自己的家也被抵押出去,借了一笔款子。没人知道段凯文抵押贷款的用途是什么,只有梅晓鸥清清楚楚。从贷款的时间上判断,那笔钱被用去还他头一次欠晓鸥的赌债了。那笔准时到账的还款打开了他之后向她借筹码的大门,通向现在的持续欠债,通向他的去向不明。
一个新客户是她的福星还是克星,将以诚信还是以失信回报她,向她翻出他们人品底牌时,是增分的点数还是减分的点数。难道她不为每一张人品底牌的最后一翻而兴奋吗?难道她的兴奋程度逊色于那一个个人渣赌徒吗?
他希望晓鸥就把他当个哀伤符号记住。他已超越了救药,超越了希望和失望,超越了浪子回头的所有回头点,所以也超越了哀伤,晓鸥不该为他哀伤。
晓鸥醉一半醒一半,醉了的那半联想丰富,想到陈小小和史奇澜火热的性活动,醒了的一半把自己的脚收回来。别去触碰属于陈小小的男人的脚。属于别的女人的男人同时诱惑着她和恶心着她。原来她梅晓鸥能同时着迷和恶心一个人。原来人的生理极致享受都不那么高贵和卫生。
人们的生活也跟大都市结构一样,成了几何生活。曾经每个人在一个时段只过一份生活,现在是若干份生活摞在一块过。三维空间加上远程的时空,晓鸥和段总各有各的多重远程时空,他们于是像眼下和未来的北京一样,挤在复杂的几何生活中,像夜晚的流浪汉一样感慨上十八层天堂下十八层地狱的日子。
她大大小小的不同的麻烦和委屈被装在抽屉繁多的中草药柜子里,打开一个抽屉面对一份麻烦,忍受一份委屈,最好别把几个、几十个抽屉的麻烦弄混,混了她命都没了。“求求你亲爱的晓鸥!”老烂仔又来了一条信息,还加了一个悲哀的表情符号。哑剧大师们快死绝了,人们现在藏在这些表情符号的面具后面演出悲喜剧。她还是不理睬史奇澜。假如陈小小下回再让她去拖家具抵债,她肯定不客气,头一个冲进库房,选最贵的拖。她的眼泪一个劲儿地流。卢晋桐、姓尚的、史奇澜、段凯文同时拉开中草药柜子上的无数抽屉,历史和现实的麻烦与委屈混成一味毒药,真的来索她命了。
。一座座插入初冬阴霾的高层住宅楼亮起密密麻麻的灯,窗口摞窗口,人摞人,假如说曾经以四合院为典型建筑的北京是平面的,那么现在是立体几何的,多重立体,楼中楼,马路上架马路,几何的北京把若干北京摞在一起,设想把这若干北京再拆成平面,摊开来……实际上每天早晨,每栋高楼里释放出密密麻麻的人的时候,便是多重叠摞的北京被拆成平面的时候。每天傍晚你又一次看见摊开来的北京,堵塞的人和车成了摊不开的疙瘩。天黑之时,就像此刻,若干北京又叠摞起来,被段总这样的人叠摞成立体的北京。深夜后北京将成为一堆复杂的几何,楼摞楼、人摞人地睡去,除了夹角里的流浪汉们,对于他们,复杂的几何般的北京是下十八层地狱上十八层天堂。
晓鸥和中年男人擦肩而过,男人脸上的肉很厚,笑容早已停止,但溜须的无耻笑意由于那层厚肉一时下不去,正如夯得太实的泥土,泼上水也是一时渗不下去。这种笑意多了,就成了一层层堆积的无耻。全中国现在有多少人由于快乐而笑?晓鸥读过一本上上世纪的西方人写中国人的书,说中国人是内敛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因而是缺乏面部表情的。当今的中国人这二十年的表情进化超过了远古上万年进化的总和。
从玻璃门看见那个前台小姐正在阅读面前的空白
假如前台小姐尖叫着“不好意思”阻拦她冲进公司大门,她就高喊“不好意思”给她两个耳光。声称段总不在公司说明他就在公司。躲债者往往把你从他确实的藏身处引开。
“不好意思”舶来二十多年,村姑们变成了售货员、前台小姐、餐馆服务员都对你“不好意思”。二十多年来“不好意思”把中国人的廉耻心和责任感都“不好意思”光了。藏在“不好意思”后面的是麻木不仁、无动于衷、厚颜和不在乎,出了纰漏,一声“不好意思”,全然既往不咎,自己给自己的仲裁早于你的责备,我都不好意思了,你还有什么可怪罪的?电视剧里的清朝人、民国人都一口一个“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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