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依然沉默无语。不用朝他那里瞅一眼,也可以感觉到他在克制自己的感情。终于,他向她慢慢走来,向她走近,走得越来越近了。她能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她张开呆滞的仿佛被云雾笼罩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闪耀着光芒从房间的暗处向自己渐渐靠近,她在等着听他暴跳如雷的声音爆发出来。当他那只手一把抓住她时,她感到不寒而栗。伊蕾娜的心都快要停止跳动了,神经像绷紧的琴弦一样在颤动,一切都在等待着惩罚,她几乎是在盼望他愤怒发作。可他始终不发一言,她惊讶地发现,他是带着一股温情在向自己靠近。“伊蕾娜,”他说道,声音听起来格外温柔,“我们还要折磨自己多久呢?”
和绝大多数女人一样,她远远地将艺术家想象得很浪漫,他和人交往时彬彬有礼,像一只野兽那样闪闪发光,但必须被关押在文明的藩篱后面。
她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这种冒险
“我平生对患有各种偏执狂的人,一个心眼儿到底的人最有兴趣,因为一个人知识面越是有限,他离无限就越近;正是那些表面上看来对世界不闻不问的人,在用他们的特殊材料像蚂蚁一样建造一个奇特的、独一无二的微缩世界。”(《象棋的故事》)
她认识多少女人啊,她们追求虚荣,厚颜无耻,贪图淫欲,甚至将情人视为金库,在他们的怀抱里嘲弄自己的丈夫,这些女人就像生活在自己家里一样生活在谎言里,她们在伪装时更美丽,在被追踪时更坚强,在危险时更聪明,可自己却在面临第一次恐惧的时候,在第一次犯错的时候便莫名其妙地崩溃了。
她觉得一直以来,自己似乎仅仅带着一种朦胧的感觉,半闭着眼睛摸索自己的人生,可现在,那里面的一切在一种美轮美奂的清澈之下突然闪闪发光,出现在她面前的是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她从中突然明白了,那才是她真正的生活,而所有其他在她看来至关重要的东西都成了过眼云烟。到目前为止,她始终是在仅仅为自己这样的人提供的场所里过着一种热闹非凡的社交生活,那是有钱人圈子里一个喧闹而健谈的集体。可现在,她已经在自己家的高墙内度过了一个星期,不仅不觉得没有它们自己就无法生活,反而对这种无所事事者空虚的忙碌生活感到厌恶。她凭借第一次获得的强烈感觉,情不自禁地对自己一直以来肤浅的兴趣爱好和对工作的不屑一顾进行估量。她看到[...]
根据一种不成文的约定俗成,他们全部的日程安排似乎就在于,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组织的每一个成员,要在同样的时刻,怀着同样的兴趣,迅即聚会在一起,并且把这个永远经得起对比的观察和会面逐渐升格为他们人生的意义。一旦一个人只依靠自己孤独地生活,那么这种习惯于懒散的公共生活将失去任何支撑,如果微不足道然而必不可少的感觉没有了熟悉的养料,所有感官将会起来造反,而独处将会骤然变成神经质的自我敌视,会没完没了地感觉时间压在自己的身上,没有了自己习惯的使命,流淌的时间也失去了任何意义。
一个陌生的流浪女人潜伏在不知道哪儿的大街上,竟然有权用一句话便能将一个温情脉脉的大家庭拆散。
她这样的女人在轻浮的女人甚至妓女中间并不少见,但她内心的小市民习性却是根深蒂固的,因此她会将秩序带到通奸中,将勤俭持家带到放荡不羁的生活中,试图戴着耐心的面具将最为稀奇古怪的情感混入日常生活中。
贪得无厌者的手握得很紧,挥金如土者的手放得很松,工于心计者的手关节平衡安静,举棋不定者的手关节颤栗不已;从抓钱的瞬间姿态上,对人生百态可以一览无遗:这一位把钞镖抓成一团,那一位神经质地把钞票揉成碎纸,或者精疲力竭地微曲着有气无力的手指,在整个一局中没下一处赌注
一个人如果曾一时干过一次荒唐的事,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女人在其一生的某些时刻处于神秘莫测的力量控制之下,只好任凭摆布,这既非她的意愿,她自己也不知晓,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否认这个事实,只不过是为了掩盖对自己的本能,对我们天性中的恶魔成分的恐惧罢了
她站在我对面,伸出手来同我握手告别。我不由自主地抬头望着她的脸,站在我面前的这位慈祥而又略有羞赧的老太太,她的脸色令我感到非常惊异。不知是往日激情的反照,还是由于心慌意乱,这时她脸上突然泛起一层红晕,将她从脸颊到白发根都染成一片丹霞。她站在那里,活脱脱像个少女,对往事的回忆使她像新娘似的有点不知所措,而对自己的坦率陈述又感到有点羞涩。我不由得深受感动,很想用一句话来表示对她的崇敬。可是,我感到喉头太紧,说不出话来。于是我便弯下腰,满怀敬意地吻了她枯萎的、像秋叶般微微颤抖的手。
“后来,我又毫无目的地来到一座法国小城,谁也不认识,因为有个妄念我怎么也摆脱不了,总觉得人人第一眼就会从外表上看出我的耻辱,我的变化。我深深感到自己已经露出了马脚,觉得自己直到灵魂深处都很肮脏。有时我早晨在床上醒来,感到非常害怕,眼睛都不敢睁开。我又想到那天夜里,我醒来时突然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个半裸的陌生人,我像当时一样只有一个愿望:立即去死。
我赶紧把头往后一别:他要接触我的嘴唇,而我的嘴唇已被玷污,想到这点我就无法忍受。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只想洗个澡,从自己身上洗掉旅途的尘土和其他一切污秽,因为我身上似乎还粘着那个着了魔的人、那个毫无尊严的人的激情。随后我拖着脚步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睡了十二小时或十四小时,直睡得昏昏沉沉,不知白天黑夜,在此之前和此后我都未曾睡过这样的觉。后来我才体会到,这一觉睡得真像是躺在棺材里死了一样。我的亲人像照看病人似的照看我,但是他们的温存体贴只使我感到痛苦,他们对我的爱护和尊敬使我觉得内心有愧。我得时时留意,生怕自己突然大声吐露出真情:由于一次疯狂而荒唐的激情,我曾背叛过、忘掉过、抛弃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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