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达多唯一的目标是堕入空无。无渴慕,无愿望,无梦想。无喜无悲。“我”被去除,不复存在。让空洞的心灵觅得安宁,在无“我”的深思中听便奇迹。这是他的目标。当“我”被彻底征服,当“我”消亡,当渴求和欲望在心中寂灭,那最终的、最深的非“我”存在,那个大秘密,必定觉醒
他充满渴望的精神容器仍未盛满
“一条十分美丽的河。我爱它胜过一切。我时常聆听它,时常注视它的眼睛。我总能跟它学到许多。一条河可以教会人许多东西。”
这千姿百态姹紫嫣红的一切历来如此。日月相推,河流奔涌,蜜蜂嗡嗡,亘古不变。但在从前的悉达多眼中,它们不过是魅惑的、稍纵即逝的雾霭。
悉达多纹丝未动,彻骨的冰冷瞬间袭击他的心脏。他感到这颗心脏像一只小动物,一只鸟或一只兔子般在胸中颤抖。他如此孤独。多年来,他并未像现在这样意识到自己无家可归。
你学了很多,却无法真正学到的又是什么?”他最终发现:“答案是‘我’。我要学的即是‘我’的意义及本质。‘我’,是我要摆脱、要制胜的东西。‘我’,却是我无法制胜,只能欺罔、逃遁,只能隐藏的东西。当真!世上再没什么别的,像我的‘我’这样让我费解。是‘我’,这个谜,让我活着,让我有别于他人,让我成为悉达多!在世上,我最一无所知的莫过于‘我’,莫过于悉达多!”
伤口仍久久灼痛。悉达多见到携儿带女的船客总不免羡慕,哀怨:“为何我不拥有这万千人拥有的幸福?即便恶人、窃贼、强盗,也有爱他们、他们爱的孩子,为何独我没有?”他就这样简单地、毫无理智地哀怨着,和世人一模一样。
“你经受了痛苦,悉达多,可我并未发现你心头的悲伤。”
“没有,亲爱的,我为何悲伤?我富足、幸福,如今我更为富足、幸福。我有了儿子。”
你是悉达多,却又不是。
你,”一天,悉达多问瓦稣迪瓦,“你也跟河水悟出‘时间并不存在’这一秘密吗?”
瓦稣迪瓦现出明朗的微笑。
“是的,悉达多。”他道,“你的意思是,河水无处不在。无论在源头、河口、瀑布、船埠,还是在湍流中、大海里、山涧中。对于河水来说只有当下。既没有过去的影子,也没有未来的影子?”
“是的。”悉达多道,“我领悟到这个道理后,认出我的生活也是一条河。这条河用幻象,而非现实,隔开少年悉达多、成年悉达多和老年悉达多。悉达多的前世并非过去,死亡和重归梵天亦并非未来。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切都是本质和当下。”
若我能言善道,或许我会成为智者,但我只是个船夫。我的任务是渡人过河。我渡过千万人过河,他们将我的河视作旅途中的障碍。
他紧闭双眼,跌下去,迎接死亡。
难道不是这只鸟已在他心中死去,难道他没感觉到它的死?不,是一些别的死了。一些早就渴望死掉的东西死了。那死去的,不是他在狂热的忏悔年代要扼杀的“我”?难道不是他渺小不安又骄傲的“我”,他一直与之对抗又总是败下阵来的“我”?总是死掉又复活的“我”,禁止欢乐却捕获恐惧的“我”?难道不是今天,在林中,在这条可爱的河里寻死的“我”?难道不是因为这死,他才像个孩子,充满信任,毫无畏惧又满怀喜悦?
终结了可恶荒谬的生活!我赞美你,悉达多!愚蠢多年后又能思想和行动,又能听见心中鸣鸟的欢歌,又能跟随它!
可这喜悦从何而来?他扪心自问。难道是酣眠抚慰了我?还是来自“我”口中的“唵”?或者因为我彻底摆脱过去,获得自由,像孩子般站在蓝天下?哦!摆脱羁绊,自由自在真好!呼吸这洁净的空气真好!而我出逃的地方却处处是香膏、香料、酒精和慵懒之气。我痛恨那富人、贪婪者和赌徒的世界!痛恨在那可怕世界里生活多年的悉达多!痛恨那自我放弃、自我毒害、自我折磨的悉达多,又老又恶的悉达多!不,我不会再重蹈覆辙!我做得不错,我必须赞美自己,我终结了自我憎恨,终结了可恶荒谬的生活!我赞美你,悉达多!愚蠢多年后又能思想和行动,又能听见心中鸣鸟的欢歌,又能跟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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