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感知世界,最重要的手段是视觉和触觉(我国人也可能认为味觉最重要,另议),即所谓看得见摸得着。看不见摸不着,容易被忽略,如人的感情。有句话叫“闹情绪”,一个“闹”字,似乎在说对方耍小孩子脾气,买根冰棍哄一哄,或竟不用哄,过一会儿就好了。不妨想象情绪是发光的,一旦激荡出来,绝不会平白消失。那我们站在高处,就可以看见这个城市的情绪地图,什么地方亮,什么地方暗,哪里的情绪是粉色,哪里又是黄色的——情绪是会变化的,不满会积为愤怒,愤怒不得出路,会变成仇恨。仇恨是什么颜色的呢?假设是蓝色的,崇祯皇帝登到高处,看见天下一片蓝,当知不妙,改而更张,也未可知,不过那时多半已经晚了。仇恨不像愤怒那样有一个要求,[...]
有个朋友知道我在写和旧史沾点儿边的专栏,便误以为我真懂历史,问道:明末流民造反,天下流血,或可以明政残暴、仇恨山积来解释;唐政没那么糟糕,为什么唐末暴动的杀戮也那么惨呢?我哪里答得出,只好含混地说,也许各代都是那么乱杀的,只是有的记录多些,有的缺记了。
人的一般立场,或容易被知识改变,最核心的那部分,却很难触动。假设我们原来相信天圆地方,大地又由乌龟驮着,后来有新说,称地为星球,接受这种知识,并不困难,毕竟谁也不是乌龟的亲朋故旧,没必要维护它的声望。但假如这新说是我不喜的人提倡,又假如我是某种集群主义者,一向以为自己所属的集体天下第一,只有别人欠它的,没有它欠别人的,那么,要接受这新说,就难免闷闷不乐,难免要去证明你说的虽然不算错,但多半是抄我的,或者本地情况特殊,偏偏就是方的等等。
有个朋友,让我写一写明代的朱燮元。我说他有什么好写,不过是在苏州民变中,有人请发兵镇压,他说了一句“兵,所以御外寇者也”,不肯派兵而已,他别的事迹,后来带兵打仗之类,我又不清楚。
任何以公意为公理的制度设计,都含有的一个假定,是以为多数人有能力并从而愿意决定自己的事务。有如此的,也有不如此的。如果一个社会中,失意者的比例过大,民意就不再是个人意见的集合,而是另一种奇怪的东西。再看历史中发动革命的民众主体,有的要挣脱束缚,有的只是作不平之鸣,前者或有机会赢得自主,后者则往往只能得到集权下的集群式社会,那是最令鲋人觉得安全的地方了。
嵇康要怨,就怨一种人格吧——或一个人,这个人,在礼法松动之际,发现自己比先前自由了些。但这自由的用处,似只是增加烦恼,因为他不喜欢多歧,只担心亡羊,手脚松脱,立时无措,不知向何处去,也不想往别处去,可以决定自己的一些事情,顿觉无力,可以发表主张,才知无话可说,羡慕别人个性的丰富多彩,又怕他们脱笼而逝,把自己甩在后面。多了些机会,眼看着别人抢先用了,想来想去,还是宁可相濡以沫,怕就怕别人游于江湖,把他剩在涸辙里。
托尔斯泰曾给辜鸿铭写过一封公开的回信,里边有对中国人的建议。第一个建议,是不要用改良或更激烈的方式去模仿西方的政治制度,而应该按照本性做最简单的事,过和平的、农耕的生活,忍受暴力,“现在所遭受的一切灾难会自然消亡”;第二个建议,是不服从政府,不执行官吏的命令,不去协助奴役和掠夺,“道”就会把自由降到人间。这两条建议,在我们看来,是彼此冲突的;如果托尔斯泰觉得不冲突,只说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俄罗斯别有国情。另外,我们大概也不会同意托尔斯泰对本性的看法。
托尔斯泰的第二篇《怎么办》,冥想让位于实际的思考,然后他得出了一个以为是最后的答案:你不该想象自己作为什么群体的成员或代表必须做什么事,而应该作为一个人,按其本性,去做那个把你送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力量要求于你的事——我有点喜欢这个答案,尤其甚于喜欢那类深远的谋划。但我们的本性是纯一的,只能引导出一种行动吗?如果不相信托尔斯泰相信的永恒法则又怎么办?
说起孟子,常会联想到托尔斯泰。托尔斯泰写过两篇以“怎么办”为题的文章(原题比“怎么办”要多一两个字,为了行文方便,一概称之为《怎么办》)。在第一篇《怎么办》里,他把自己行善的失败经历,总结为“先制造穷人,再去帮助他们”。发现这一点后,他在乡下苦苦思索,得出的结论是,文明已经失败了,“科学和艺术界的人什么都不缝”,所以科学是骗局,艺术无聊而又腐化心灵——听起来像什么?《老子》。是的。托尔斯泰的额外希望,是女性教养出一个个小耶稣来——“是的,妇女,母亲们,人类的救赎,在她们手中”。我对托尔斯泰和女性都是万分尊敬的,但读到这最后一句,无法不觉得托尔斯泰的这次思考是失败的。
个人一旦以制度为对手,从事功上说,是一定失败的,除非他放弃个人立场,变成一位聚良招莠的“豪杰之士”。一方面,社会的任何进步,都是由不求成功的人推动的;另一方面,进步的完成,又要仰仗不羞于利用别人的豪杰之士,仰仗大众的蜂屯蚊聚。那么,对一个从道德理想或别的什么理想出发的人来说,便是有双重风险了。
其实也未必有那么可怕。我看过些反乌托邦小说,或科幻电影之类,对里边的渲染,不是很有同感。再新的技术,顶多让“老大哥”无所不在,但那并不能实现完美的控制。完美的控制,需要完美的、被权利彻底腐化的人民,令人人都是“老大哥”,人人互相迫害,传递不幸,“成吉思汗”才得乘隙宰制无余。电报机之类,固有助焉,毕竟只是工具,代替不了那根本的工作。
曾有朋友拿一个荒唐的老问题来问我,曰假如不得不回到过去,你愿意生活在哪个时代。我说,春秋吧。他说,那个太古了,换一个。我认真地想了想,说,那就元代吧。朋友大怒,趁着天热,将一顶汉奸的帽子劈头罩来。我说您别急,听我一一道来:我是“搞”文字的,且胸无大志,元代的文人行道难,而我本不想行道,元代的文人做官难,而我本不想做官,终元一代,没有文字狱,单这一点,还不够吗?
元代赋税较宋明皆轻。“赋税轻而衣食足,衣食足而歌咏作”,又有文人的加入,而有了《诗经》以后最天真自然的一代文学。许多文人,没了正统的出身之路,颇有牢骚,但和清代的同行相比,这些人可谓身在福中不知福。读书无用,难道不强过读书有罪?做不了大官大贤,去做那郎君领袖、烟霞状元,又有什么不好?到了明代,一窝蜂地去做官讲道,官也没做好,道也没讲好,先把个活泼泼的曲儿剧儿失传了。
卢梭言,“人生而自由,却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未免有些娇气,想当女婿,又想不要丈母娘——其实,只要这些枷锁,没有一种是绝对的,人尚可是自由的。李贽感受到的压迫,根源并非在批评他的道学家,而在于他喜欢的秦始皇,他是认错人了。
前面说到年幼时的某种经验,又想起李贽的一段话——与本文主旨无关,却既然想起,便舍不得不引用一下。他说从前自己的脑子省着不用,“所谓矮子观场,随人说妍,和声而已。是余五十以前真一犬也,因前犬吠影,亦随而吠之,若问以吠声之故,正好哑然自笑也已”。这话可以拿来自诫至老。
朋友道,你这议论未免太苛,人固然不能尽弃早年所学,但去旧更新,例子很多,岂能一概而论?我说,是的,我只是想起了一点事情,故有此论,其实择善而行,执中以论,原不必以新旧为念,只是人要清楚自己到底在主张什么,竟是意外地困难,这在我自己身上发生过,所以知道。朋友说,说起这个,我想到一个故事,讲给你听。
我的朋友说,有位教师,一直把“免”字读成兔子的“兔”。这天讲拼音课,遇到“免”字,向学生拼道:“摸——烟——兔。”
是的,还是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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