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兩三個形容詞可以被認爲能部分适用于那種聲音。譬如我可以說,那是一種粗糙、破啞、空洞的聲音,但那聲音整體上的可怖則無法言傳,原因很簡單,因爲人類的耳朵以前從不曾聽到過任何類似的聲音
他的眼睛滾動着慢慢睜開,瞳孔上翻漸漸消失,全身皮膚呈現屍體的顔色,看上去與其說像羊皮紙不如說像張白紙,兩邊臉頰中央原來一直清晰可見的圓形紅斑驟然熄滅。我用熄滅這個詞,因爲它們消失之突然,讓我聯想到了蠟燭被一口氣吹滅。與此同時,原來完全合攏的上唇扭縮而露出牙齒,下颌則随着一下清楚地痙攣而下墜,使嘴大張開,一覽無餘地露出發腫發黑的舌頭。
但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裏,我仍然抑制住恐懼靜靜地站着。可那心跳聲越來越響!我想那顆心肯定會炸裂。而這時我又感到一種新的擔憂,這聲音恐怕會被鄰居聽見!那老人的死期終于到了!随着一聲呐喊,我亮開提燈并沖進了房間。他尖叫了一聲,隻叫了一聲。
随着分分秒秒的推移,那顆心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響。那老人心中的恐懼肯定已到了極點!我說随着時間的推移,那心跳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響!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神經過敏,我的确神經過敏。而當時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刻,在那幢老房子可怕的沉寂之中,那麽奇怪的一種聲音自然使我感到難以抑制的恐懼。
現在已沒法說清當初那個念頭是怎樣鑽進我腦子的,但它一旦鑽入,就日日夜夜糾纏着我。沒有任何動機。沒有任何欲望。我愛那個老人。他從不曾傷害過我。他從不曾侮辱過我。我也從不曾希圖過他的錢财。我想是因爲他的眼睛!對,正是如此!他有隻眼睛就像是兀鷹的眼睛,淡淡的藍色,蒙着一層陰翳。每當那隻眼睛落在我身上,我渾身的血液都會變冷。于是漸漸地,慢慢地,我終于拿定了主意要結果那老人的生命,從而永遠擺脫他那隻眼睛。
一個哭聲,開始低沉壓抑且斷斷續續,就像是一個小孩在抽噎,随之很快就變成了一聲長長的、響亮的,而且持續不斷的尖叫,其聲怪異,非常人之聲。那是一種狂笑,一種悲鳴,一半透出恐怖,一半顯出得意,就像隻有從地獄裏才可能發出的那種聲音,就像因被罰入地獄而痛苦的靈魂和因靈魂墜入地獄而歡呼的魔鬼共同從喉嚨裏發出的聲音。
我面紅耳赤,我周身發熱,我渾身發抖。
但願上帝保佑,救我免遭惡魔的毒手!我敲擊牆壁的回響餘音剛落,壁墓裏就傳出一個回應我的聲音!一個哭聲,開始低沉壓抑且斷斷續續,就像是一個小孩在抽噎,随之很快就變成了一聲長長的、響亮的,而且持續不斷的尖叫,其聲怪異,非常人之聲。那是一種狂笑,一種悲鳴,一半透出恐怖,一半顯出得意,就像隻有從地獄裏才可能發出的那種聲音,就像因被罰入地獄而痛苦的靈魂和因靈魂墜入地獄而歡呼的魔鬼共同從喉嚨裏發出的聲音。
一天早晨,我并非出于沖動地把一根套索套上它的脖子并把它吊在了一根樹枝上。吊死它時我兩眼噙着淚花,心裏充滿了痛苦的内疚。我吊死它是因爲我知道它曾愛過我,并因爲我覺得它沒有給我任何吊死它的理由。我吊死它是因爲我知道那樣做是在犯罪,一樁甚至會使我不死的靈魂來生轉世于貓的滔天大罪(如果這種事可能的話),一種甚至連最仁慈也最可畏的上帝也不會寬恕的深重罪孽。
當理性随着清晨而回歸,當睡眠平息了我夜間放蕩引發的怒氣,我心中爲自己所犯下的罪行産生了一種又怕又悔的情感,但那至多不過是一種朦胧而暧昧的感覺,我的靈魂依然無動于衷。我又開始縱酒狂飲,并很快就用酒漿淹沒了我對自己所作所爲的記憶。
它被我的暴虐所驚吓,便輕輕地在我手上咬了一口,使我受了一點輕傷。我頓時勃然大怒而且怒不可遏,一時間變得連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我固有的靈魂似乎一下子飛出了軀殼,而一種由杜松子酒滋養的最殘忍的惡意滲透了我軀體的每一絲纖維。我從背心口袋裏掏出一把小刀,一手将其打開,一手抓緊那可憐畜生的咽喉,不慌不忙地剜掉了它一隻眼睛!在我寫下這樁該被詛咒的暴行之時,我面紅耳赤,我周身發熱,我渾身發抖。
那隻貓個頭挺大,渾身烏黑,模樣可愛,而且聰明絕頂。在談到它的聰明時,我那位内心充滿迷信思想的妻子往往會提到那個古老而流行的看法,認爲所有的黑貓都是女巫的化身。這并不是說她對這種看法非常認真,而我之所以提到此事,更多的是因爲我剛才恰好記起了此事。
我浑身直冒冷汗,豆大的汗珠凝在我的额顶。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片黑暗中的黑暗,所有的感觉仿佛都被灵魂坠入地狱时的那种飞速下降所吞没。然后就是那个沉寂而静止的冥冥世界。
一个念头像一支优美的曲调悄悄地溜进了我的想象:坟墓中的安眠一定非常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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