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也醉得天昏地暗,到第二天才蘇醒過來。他拼命睜眼,但隻睜開一隻,左眼睑卻奈何不得。感覺上就像昨天夜間腦袋裏長滿了蟲牙,臭乎乎的汁液從腐爛的牙龈滲出,一點一點從内側溶蝕腦漿。若聽任不管,腦漿很快就會消失一空。可他又覺得消失就消失好了。可能的話,還想再睡一會兒,但他曉得睡意再不會來了。心情太糟了,沒辦法睡。
如实描写地震的场景几乎无从找见——经验性世界被观念性世界所置换,现实的地震图像被虚拟的心中图像所替代。换言之,地震被村上从神户移植到了主人公心里,大地的裂纹和空洞成了心田的裂缝和空洞。亦即,地震在村上笔下成了用以表达作家“隐藏的动机”或主人公心魂的道具。那么,村上到底想用地震传达什么呢?地震给小说的主人公们带来了什么或者地震之于村上意味着什么呢?有一点是非常明确的:地震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肉身和财产的损失,也没有给他们的亲人带来伤害。因此,地震带来的只能是精神和心理方面的无形影响。
哈佛大学教授杰·鲁宾(Jay Rubin)认为这部小说集是村上最为“传统”的一部小说集,“它探索的是处于现实环境中[...]
其思考和忧虑的中心显然是其“地下性”——地震来自地下高温岩浆的活动造成的地层错位,地铁沙林毒气事件也发生在地下。尽管深度、位置和性质不同,但“一切都是在我们不知晓的时间里在地下黑暗场所花时间悄然安排和决定好了的”,决非偶然发生的巧合事件。
扬脸望天,星星的数量比刚才多了许多,月亮已移动了相当长一段距离。三宅把手中的长树枝最后投进火堆。顺子悄然靠上他的肩。三宅的衣服沾染着数百次篝火的烟熏味儿,她把那股味儿深深吸入胸中。
“跟你说,三宅。”
“什么?”
“我么,是个空壳。”
“哦?”
“嗯。”
一闭眼睛,泪珠便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一滴接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顺子用右手猛地抓紧三宅粗布裤的膝部,身体簌簌发抖。三宅伸手搂住她的肩,静静抱拢。但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真的空无一物。”过了许久,她才以沙哑的声音说,“彻头彻尾空壳一个。”
高槻没说错,淳平把大号咖啡杯放在面前想道,他确实具有发现地道朋友的才智。但仅仅这样是不够的,在人生这条漫长的旅途中,持续爱一个人和发现地道的朋友还是两回事。他闭目合眼,开始思考从自己身上通过的漫长的时间。他不愿意认为那是无谓的消耗。
“那样的关系不会长久。”淳平说,“敦吉说:‘我和你应该以朋友相待。一方光是给予,另一方光是接受,就不是真正的朋友关系了。我下山去,正吉。想在新地方重新试一次自己。如果再在哪里遇上你,就让我们在那里再次成为好朋友。’两人握手告别。可是下山的时候,不了解人世情况的敦吉被猎人用圈套逮住了。敦吉失去自由,被送到动物园来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以无限爱心刻画出被上帝抛弃的人。在创造上帝的人被上帝抛弃这种绝对凄惨的自相矛盾之中,他发现了人本身的尊贵。在黑暗中同蚯蚓君拼杀时,我忽然想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夜》。我……
不过,正如海明威洞察的那样,我们人生的终极价值不取决于获胜的方式,而取决于毁灭的形态。
一如约瑟夫·康拉德所写的,真正的恐惧是人们对自己的想象力怀有的恐惧。怎么样?片桐先生,旗开得胜吧?
如尼采所说,最高的善之悟性,即心不存畏惧。
“您很漂亮,大夫。聪明、刚强,但看上去心上总像有一道阴影。往后,你要准备慢慢走向死神才行。若在生的方面费力太多,就难以死得顺利。必须一点点换挡了。生与死,在某种意义上是等价的,大夫。”
尼米特略微调低音响的音量。音色厚重的高音萨克斯管正在独奏。
“就说这支曲吧。他对我说:‘好么,尼米特,好好听这曲子,听科尔曼·霍金斯(Colman Hawkins)即兴演奏的每一个音节,一个都不要听漏。竖起耳朵,听他想用一个个音节向我们诉说什么。他诉说的是自由魂——力图从胸中挣脱出去的自由魂的故事。这样的灵魂我身上有,你身上也有。喏,听出来了吧?那热辣辣的喘息,那心的震颤?’我就一遍又一遍反复地听,全神贯注地听,听出了灵魂的呐喊。但我没有把握,不知是不是果真用自己的耳朵听出的。同一个人相处时间久了,并且言听计从,在某种意义上就和他同心同体了。我说的您可理解?”
“大概。”
尼米特略微调低音响的音量。音色厚重的高音萨克斯管正在独奏。
尼米特沉默良久,似乎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之后开口道:“大夫,我是独身,从没结过婚。三十三年时间里,可以说我每天都是那位先生的影子。跟他去所有的地方,帮他做所有的事,简直成了他的一部分。久而久之,连我自己真正需求什么都渐渐模糊起来。”
原来如此,早月明白过来了。这么说,在巴尔的摩那家医院工作时,同事中有一位挪威医生,讲的便是这般模样的英语。语法一丝不苟,语调少有起伏,不出现俚言俗语,而且简洁易懂,但多少有点单调乏味。来泰国居然听到地道的挪威式英语,事情也真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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