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女诗人辛波斯卡(Wisława Szymborska,1923—2012)于1996年获颁诺贝尔文学奖,瑞典学院给予她的授奖辞是:“通过精确的反讽将生物法则和历史活动展示在人类现实的片段中。”评委会称她为“诗界莫扎特”,一位将语言的优雅融入“贝多芬式的愤怒”,以幽默来处理严肃话题的女性
某处一定有个出口,
对此我毫不怀疑。
但不用你去寻找,
它自己会来找你,
它一开始就
悄悄跟踪你,
而这座迷宫
只为你一人,为你
一人打造,只要你能,
就属于你,只要是你的,
逃离,逃离——
他们能告诉我们什么,解梦之书的作者,
研究梦的符码和征兆的学者,
备有心理分析躺椅的医生——
若有任何共识,
纯属偶然,
只基于一个理由:
在我们做梦之际,
在它们阴暗与闪烁之际,
在它们并联多样、不可思议之际,
在它们任意行动又四向扩张之际,
有时即便一个清楚的意思
也可能悄悄流失。
无需地质学家的专业知识和技能,
对磁铁、曲线图表和地图嗤之以鼻——
梦在刹那间
将群山堆放我们面前,
和现实一样稳固。
我们的寿命变长,
精确度却减小,
句子也变得更短。
我们旅行得更快,更远,更频繁,
带回的不是回忆而是投影片。
这张是我和某个家伙。
那张是我的前夫吧。
这里大家都没穿衣服,
所以想必是在海滨某个地方。
随风而起的一粒灰尘
是来自外层空间的一颗流星。
一枚指纹是一座辽阔的迷宫,
它们可能在那儿集合
进行无声的游行,
它们看不见的《伊利亚特》和《奥义书》。
它们甚至没有像样的内脏。
不知性别、童年、老年为何物。
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存在——或不存在。
然而它们决定我们的生死。
玻璃片根本没碰到它们,
它们未受任何一重阻碍,
空间宽裕,可恣意妄为。
她要我只为她而活,只与她一起生活。
最好是在黑暗、上锁的房间,
而我老规划着当下的阳光,
流动的云,以及脚下的路。
有时候我受够了她。
我提议分手,从此一刀两断。
她怜悯地对我微笑,
因为她知道那也会是我的末日。
她急切地把旧信件、老照片硬塞到我面前,
翻启重要与不重要的旧账,
要我重新审视被忽略的景象,
让已逝的往事进驻。
在她的故事里,我总是比较年轻。
这很好,但干吗老是旧调重弹。
每一面镜子都带给我不同新貌。
对回忆而言我是个很糟的聆听者。
她要我不间断地听她说话,
而我却毛毛躁躁,坐立难安,
爱听不听的,
出去,回来,又出去。
空洞的告别,敷衍的微笑,
不带一丝情感。
她在消失的当下,
匆忙之中忘了带走围巾。
我们结结巴巴地交谈。
时间在她劣质的表上
依然摇摆不定而廉价,
在我的表上则昂贵且精准许多。
地表上数十亿张脸孔。
你的,我的,谁的——
你永远不会知道。
大自然必是想愚弄我们,
而且为了赶上进度,充分供货,
她开始自遗忘的镜子
打捞那些早已沉没的脸。
与你擦肩而过的也许是穿牛仔裤的阿基米德,
披着大拍卖零售衣的叶卡捷琳娜大帝,
某个提公文包、戴眼镜的法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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