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在说明道理,我只想说,必须完全摒弃依靠别人的、脆弱、腐朽的精神。你们太幼稚了!
那是有一次母亲在厨房里炸虾时发生的事。
炸虾的油起了火。当时母亲两手端着起火的油锅,手烧到了,眼眉、头发也烧得滋滋地响,然而她却沉着地端着油锅穿过客厅,穿好木屐,把油锅拿到院子里,放在院子中央。后来医生匆匆忙忙赶来,用镊子把她那烧得黑黑的皮肤剥了下来,给她涂上了药。
那是令人不忍卒睹的场面,然而母亲的表情丝毫未变。
此后将近一个月,她双手缠着绷带,仿佛抱着什么东西似的放在胸前,却没喊过一声疼,没说过一声难受,总是平平静静地坐着。
请看,我连阿拉伯数字写得都不合规格,仿佛是异形字母;我不会开汽车,连操作普通的照相机、给打火机上油也不会。我儿子说,我挂电话的神态,简直就像个黑猩猩。
对一个人,如果老是说他笨哪,笨哪,他就越发失掉自信,越来越笨;如果是巧啊,巧啊地称赞他,他就会越来越有自信,越来越巧。
人的长处与短处,一方面是先天的,但来自后天的影响也不小。不过,事到如今再为自己辩护也没多大意思了。
我在这里想说的只是,从这时起,我或多或少地看出了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就是走文学的道路,或者走美术的道路。不过,这两条道路的分叉点,对我来说还遥远得很。
这事和哥哥未考上府立第一中学的情况不同,我没考上是无话可说的。尽管我在黑田小学名列前茅,但那不过是井中之蛙。我对国语、历史、作文、图画、习字等喜欢的课特别注意,在这方面我决不落人之后,但理科我就不喜欢,只是为了保持名列前茅的成绩才一直勉为其难地学。其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了。在府立四中的考题之中,算术与理科题我是一筹莫展。
我这些长处与短处,直到今天依然如故。无论从哪方面说,我都是属于文科系统的学生。
当我看到声嘶力竭拖着凄凉的腔调沿街叫卖蚬子的孩子时,我感到自己是个幸运儿。当卖脆饼的从盛夏季节似火的骄阳下走过的时候,我正站在橡树下举着捕蝉罩的竿子捕蝉呢。当我听到风筝的哨音,就想到站在桥上的我,手里拉住风筝绳,仰望着遨游冬日晴空的风筝。
声音唤起我的回忆,如果把孩提时代令人惆怅的回忆逐项写下来,那是难以写尽的。
现在我写着这些往事,但耳朵听到的却是电视的声音、电炉子的响声,收废纸的扩音喇叭的叫声。这些,全是电器的响声。
以上我写的这些,现在的孩子们是不会有如此丰富而且是铭刻于心的回忆的。
想到这里,我觉得现在的孩子比从前卖蚬子的孩子还可悲。
那是大正十五年(即1926年)或再上溯一点儿的时候,一位年轻导演在一次会上说:“如果明治时代的人不快些死去给下一代腾出位置,我们不论怎么想出头也无法出头。”我有幸没参加这次会,后来我听成濑巳喜男 成濑巳喜男(1905—1963),知名电影导演,与沟口健二和小津安二郎齐名。作品有《山音》、《浮云》、《流》、《乱云》等。先生一说,大为惊讶。一向寡言的成濑先生听了这番话,苦笑着说:“尽管你这么说,可他们也不能为此而寻死呀。”类似这类青年导演,从来不认真思考自己,却专对别人妄加非议。他们不假思索地说:“要是允许我花那么多时间和金钱,那样的片子我也拍得出来。”他们不知道,浪费时间和金钱,人人都会,但有效[...]
那时哥哥每天都要把我骂个狗血喷头。我简直吃惊,他骂人的词儿和花样竟然如此之多,什么难听的话都朝我劈头盖脸地浇来。
可有一点,他决不大声吵嚷,只是小声地骂我,只有我才能勉强听得见,过往行人绝对听不到。假如他大声骂我倒也好,我可以跟他吵,不然就哭着跑开,或者两手捂住耳朵。可他偏不这么干,就是没完没了地慢声细语地咒骂我,让我无法施展对抗他的伎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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