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是令人厌倦的,它只不过是过去单调而拙劣的重复,到了某一个时刻,回忆注定要对它进行必要的修改。
。就连岁月给我留下的记忆也是乱糟糟的,我在回忆起从前的时候,不得不从中剔除掉一些令人不快的部分,而留下一些无可遗憾的画面。
枣梨园空空荡荡的,那些枣树和梨树的枝条在风中琅琅作响。园中菜畦边围着一圈新竹的篱笆,上面爬满了藤蔓,花朵已经开败了。蚕房的门紧紧关闭着,我看见它的门槛被深深的野草埋住了。几只小鸡在草丛中悠闲地觅食。
儿时治愈的失眠症又撵上我了。我想起在我们的迁徙途中,父亲在月光下揭开轿帘,露出一张蓝莹莹的脸来。那个雨夜的枪声仿佛一直延续到现在。
花儿的死是无声无息的,仿佛她担心惊扰任何人。它明净,忧郁,使人捉摸不透。我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那条挂在树上的绳子,浮现出她那件红色的棉袄。当我想到河边新堆的坟冢将在来年的春天被青草覆盖,坟边开出一簇簇可怜的黄色小花;当我想到夏天萤火虫在草丛中飞来飞去,随后十一月的雨水将她的坟冢打湿,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经久不散的忧伤,生命是可以随处抛掷的,它细若游丝,了无意趣。
。它给我留下的是一段残缺不全的记忆:一株过去的树木,一叶枯萎的花瓣,棉花地里的阴影,以及茶水房的壁炉中散发出来的灰烬的气息。
她说,“我们就像一棵树一样要种在这里,在这里生根,发芽,并且烂在这里。”母亲对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的不适应:阴雨连绵的天气、空气中飘动的花粉的气息、院里薄荷丛中开出的一丛丛淡蓝的小花。她的这种颓丧的情绪立即便感染了我。
我的身体不时地抽搐着,仿佛每一枪都打中了我。母亲的身体抖动得更厉害,潮湿的稻草连续不断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喧响,所以,她一点也没有理会我的恐惧。
这是一个静寂的黄昏,通过敞开的门扉,我看见在父亲的身后,西沉的夕阳在护城河狭窄的水面上瑟瑟战栗,将河畔的芦荻和城墙的雉堞染成一片灰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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