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书评,胜似书评,恩。哎呀别拍我。
2009年的夏天,没有被风吹过,我和朋友在上海的一个中高档商圈练摊。那时我刚从大学滚蛋,确定此后读研,中间有两个月的放风期。而朋友因为裁员和对自由的向往,一毕业就宣告失业。
刚脱离校园的樊笼,又没有谋生的压力,社会对我而言就是充满新鲜感的跑马场。创业的艰难还不曾显现,生活的拉锯也始料未及。于是我们捯饬了一批T恤,支起龙门架,找块空地就开始叫卖。因为附近出没的大都是外地商人和外国友人,定价39元的T恤还算走俏。我们自诩谙熟社会法则,每个人都有明确的分工,有人叫卖、有人推销、有人数钱,有人把风。非科班出身当起流动摊贩,自然要当心全宇宙战斗力最强的中华城管大队。
我们也明白,时值世博前夕,周边卖碟、卖假烟、卖唱的摊位之所以安之若素,除了机动性强,跨上摩托车就跑之外,必然也有不少人交过保护费。但考虑到小本经营,如果我们也上缴保护费,大概就能像苏乞儿“奉旨要饭”那样挂出“城管专营T恤”的店招了。为他人作嫁衣裳这种事,虽然我们都是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但还不至于一夜之间全都变身白求恩叔叔。
我们也想过,怎样才能避免流动作业的命运,用文艺青年的话说,寻到一方庇荫的屋檐。恰巧马路对面的广场就有现成的展销摊位,我们乘管理人员不备躲进一间空帐篷,也引来不少人围观,还顺手卖掉几件。可历史雄辩地告诉我们,乐极生悲是人世至理。就在我们自以为得计的时候,一位狗血电视剧中必定出现的中年阿姨形象走下了银屏,来到我们面前。卷完铺盖,我们问阿姨,租一间帐篷要多少钱,回答是月租3万元。鄙夷的态度流露完毕后,阿姨转向隔壁一间卖手工艺品的父子,殷切地问起生意如何,露天经营要当心着凉之类。其实任谁都明白,手工艺品一个月能盈利3万,中国股市早就站上1万点了。但人情归人情,冷脸热脸转换如此之快,还是出乎预料。
遭到驱逐之后,不得不重归本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终于有一天,当我们还在为顺利卖掉两件T恤而暗自窃喜的时候,宇宙无敌城管大队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从我手中生生抢走了龙门架。我其实也理解流动摊贩对所谓市容的污染,想象着自己变身一块肥硕的狗皮膏药贴在这城市本应完美的版图之上,但城管抢,对不起是没收,货架时那种嚣张的情绪和凌厉的眼神,真的会让人心生惶恐的错觉。汉娜•阿伦特所谓庸常的恶,大抵就是这样吧。
更吊诡的是事后得知,直面城管的彼时彼刻并非正常巡检,而是其他缴纳过保护费的小贩通风报信所致。想来这也就是韩寒所说的“屁民互掐”吧。对这个不公的社会而言,感慨愤恨常常不针对不公本身,而是为未曾从不公中获益而深表遗憾。一方面我们对拼爹切齿不已,另一方面又为自己的爹不够给力而满心失落,这大体就是当下的浮世写真了。而唯一的温暖在于,那个将通风报信的消息告诉我们的阿姨,虽然摧毁了对世界的美好想象,但至少也为人心留下了些许温暖。
2011年的冬天,我终于也扣上了应届生的帽子,面临择业的困扰。或许是激发出自己身上剩女的基因吧,挑挑拣拣,选中了一个对口的行业,死磕了大半年。期间遇到不少贵人,获得了很多温暖,直到有一天,一个消息不期而至。内容也简单,只消一句话,就能决定你在某个时刻的命运。曾经以为靠自己的努力可以在这个拼爹的时代抢到一条出路,到头来仍是一场绮梦。在年轻的道路上,我们以为的终点往往只是驿站。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
我师傅安慰我说,付出总是有收获,虽然未必是以你想要的方式。想来这大半年感受的温暖,确也知心知意。无根的旅程,哪里是那么容易落脚,在这样的时代里,除了抵死努力,人心的回报,或许是唯一的慰藉。
但说了这么多,并没有多么悲观,乃至绝望。我也明白,对这个社会的多数人而言,我已经拥有了过人的幸运,规避了很多本应发生的搅扰。很多同龄人甚至从出生之日就无缘享受基本的教育,没有机会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人生的路毕竟长久,无论顺境逆境,自己终究还是自己。如果轻易就认输,并不是这世界出了什么问题,而是我们自己太过软弱。
青春确实是容易激荡的,任何些微的细节都能在内心翻江倒海,形成一个恢廓的梦。但梦醒之后,如果是一片冰冷繁芜,也都再正常不过。
韩寒在前言里说的:好似一两个广告就能使年轻人内心激荡,好似每个人都必须得有攀登珠穆朗玛、征服撒哈拉的一些小九九,否则就是迷茫和麻木。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一张机票能搞定的事情,准确地说应该叫旅行计划。而理想本身什么都不是,一点也不高尚,理想就是有点想,是欲求的一种文艺表达。所以,我从来不觉得强调理想是救赎青春的一种方式。我甚至不觉得年轻人需要什么救赎,什么方向,什么理想,什么希望,都不需要。
熟悉吗?80后,90后,非主流,垮掉的一代。我们过着自己的生活,却遗失了应有的冠名权。当主流意识形态逐渐侵蚀了年轻人心中的光和热,无论是偏激还是犬儒,都已经不再有自我的痕迹。没有自我,就没有青春。
我曾经对“左”嗤之以鼻,直到发现一些“右”也同样是抓住部分事实来达到自己的动机。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除了说明从未进步,并没有任何道德上的高尚可言。如果反对不能以建设为归依,它的能量注定是有限的。
年轻时听何勇唱: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一个垃圾场。胸中有万马奔腾。如今想想,反倒是在末世的垃圾堆里寻到种子的瓦力更为动人。
这个世界会好吗?我并不知道,但如果放弃了自我,至少天上又会有一颗星辰熄灭。我们并不比谁更勇敢,但也不比谁更怯懦。没有自我,就没有青春。
如果青春是一个过程,那么曲终人散在所难免。如果青春是一场记忆,任何的散场都不是末路。因为这一路,我们并不孤单。
(至于韩寒的机锋、关怀之类,别人都说得太多,我就不说了。打个圆场就是,任何的阅读,我们以为是自己在读书,其实是书在读出每个人的成色。这样一说,豆娘应该就不会把这篇从书评转到日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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