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看了片刻,轻声念了起来:“仙禁云深簇仗低,午朝帘下报班齐。侍臣密列名王右,使者曾过大夏西。安石种栽红豆蔻,火珠光迸赤玻璃。风霜历后含苞实,只有丹心老不迷。”
皇上吟罢,点头半晌,大声道:“好诗,好诗呀!朕尤其喜欢最后两句,风霜历后含苞实,只有丹心老不迷。这说的是老臣谋国之志,忠心可嘉哪!”
高士奇不再说生意上的事,抬手朝北恭敬地说起皇上。朝廷里的任何事儿,俞子易听着都像发生在天上,嘴巴张得像青蛙。眼前这位高大人,实在是了不起,简直就是他心目中的皇上。高士奇说了许多皇上明察秋毫的事儿,俞子易感觉到的倒不是当今圣上的英明,而是“要使人莫知,除非已莫为”的道理。他暗自交待自己,千万不能糊弄高大人,不然吃不了兜着走。
皇上无限感慨的样子,说:“陈廷敬多年来朝夕进讲,启迪朕心,功莫大矣!学无止境这个道理人皆知之,但朕小时听廷敬说起这话,还很烦哪!现在朕越是遇临大事,越是明白读书的重要。可惜卫师傅已经仙逝。廷敬,朕命你政务之余,日值弘德殿,随时听召进讲。”
明珠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可陈廷敬知道他时时防着自己。原来明珠同领侍候卫内臣工索额图争权多年,呼朋引类,各植私党,相互倾轧。明珠这边儿的被人叫作明党,索额图这边儿的被人叫作索党。很多王公臣工,不是明党就是索党。明珠和索额图都想把陈廷敬拉在自己身边,但他不想卷进任何圈子,对谁都拱手作揖,对谁都委蛇敷衍。到头来,明珠以为陈廷敬是索党,索额图把他当作明党。两边都得罪了。陈廷敬沉得住气,只当没事儿似的。当年他从卫大人和岳父那里学得两个字,等和忍。这十多年,自己悟出一个字来,那就是稳。他还专为这三个字写了篇小文,却只是藏之宝匣,秘不示人。
鳌拜还要忙着进宫去料理国丧,明珠便领着陈廷敬告辞了。陈廷敬想着自己刚才名义上是跪谢太皇太后,实际上却是跪倒在鳌拜膝下;又见朝中用人大事,鳌拜独自就定夺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河之水汤汤,我欲济兮川无梁。岂繄无梁,我褰我裳。河之水幽幽,我欲济兮波无舟,岂繄无舟,我曳我裾。我裳我裾,不可以濡兮,吾将焉求?
陈廷敬同张汧陪着老太爷喝酒畅谈,如今都算一家人了,客气自归客气,话却说得掏心掏肺。因又说到卫向书大人,自是感慨不尽。终于知道了点状元的事,老太爷只道卫大人老成周到,便把自己那日想说未说的话说了,道:“少年得志自是可喜,但隐忧亦在,必须时时警醒。盯着你的人多,少不得招来嫉妒,反是祸害。官场上没有一番历练,难成大器。所谓历练,自是经事见世,咋看起来就是熬日子。世人常说任劳任怨,想您二位都不是疏懒之人,任劳是不怕的,要紧的是能够任怨。那就得有忍功啊!”
陈廷敬道:“卫大人教我一个等字,说的也正是爹的意思,叫我慢慢儿熬。如今爹又教我一个忍字。我会记住这两个字,耐着性子等,硬着头皮忍。”
卫向书连忙扶他起来,道:“廷敬,老朽只是为皇上惜才,你不必记挂在心。依你的才华器宇,今后必是辅弼良臣,少不得终老官场。世人只道宦海沉浮难料,可你少年得志,宦海无涯,你得慢慢儿熬啊!你且记住老朽说的一个字。”卫向书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着陈廷敬。
陈廷敬忙问:“请卫大人赐教!”
卫向书道:“等!”
卫向书下了车,道:“廷敬,我一个罪臣,别人避之不及,您还专门来送行。您呀,做人如此甚是可嘉,做官如此可就糊涂了!”
卫向书回道:“臣是想起了苏东坡兄弟的掌故。当年苏东坡兄弟双双中了进士,宋仁宗皇太后欢喜得不得了,说为子孙找到了两个当宰相的料子。苏氏兄弟的文名本来早就传遍天下,如今皇太后还这么一说,就害了苏东坡兄弟。满朝百官很多人等着做宰相哪!东坡兄弟便成了众矢之的。他两兄弟谁也没做成宰相,东坡倒是被放逐了一辈子!”
皇上听罢,喟叹道:“唉,真是祸倚福伏,世事难料呀!”
陈廷敬始终站着,甚是恭敬,话却说得不卑不亢:“傅山先生说的,虽是祖宗遗训,晚生却不敢苟同。今人尚古,首推强秦盛唐。秦人入主中原之前,逡巡函谷关外三百年,汉人视之如虎狼。后来秦始皇金戈铁马,横扫六合,江山一统,汉人无不尊其为正统。再说大唐,当今日下读书人无不神往,可唐皇李氏本姓大野,实乃鲜卑人,并非汉人。还有那北魏孝文皇帝,改行汉制,五胡归汉,今日很多汉姓,其实就是当年的胡人。古人尚且有如此胸襟,我们今日为什么就容不下满人呢?”
我不是畏手畏脚。君子有大畏呀!成大事者,必须有所敬畏。所谓大无畏者流,其实不过莽夫耳!”
陈廷敬却叹了起来,道:“人生毕竟不如戏啊!是戏倒还轻松些。上妆是帝王将相,卸妆是草头百姓。戏外不想戏里事,千古悲欢由他去。可我们毕竟是有血有肉的男子汉,又读了几句圣贤书,就满脑子家国天下。”
听得陈廷敬跟张汧眼睛直发愣,只感叹人各有命。明珠又道:“还有更神的哪!”说到这里,明珠便打住了,只道时候不早,他得进宫去了,日后有暇再慢慢道来。原来明珠本想说皇上夸了高士奇的字,这可是金口玉牙,保不定会给他带来吉运。可转眼又想高士奇是索额图给的出身,他自己同索额图却是面和心不和的,就不想替高士奇扬这个善名了。
心里却是暗想,陈廷敬才二十一岁,早早的中了状元,未必就是好事。官是靠熬出来的,没到那把年纪,纵有日大的本事也是枉然。人若得意早了,众目睽睽之下,没毛病也会叫人盯出毛病来。但毕竟话不方便说得太透,便都放在了肚子里。心想日后要是有缘,自会把这些话告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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