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又熟又生那土地
贫无一寸富有万里
那土地,凭嗅觉也摸得回去
不用狗牵何须杖扶
膝印印着血印,似爬似跪
盲丐回头,一步一忏悔
腿短路长,从前全是错路
一枝箫哭一千年
长城,你终会听见,长安,你终会听见
那片土是一切的摇篮和坟墓
当初摇我醒来
也应摇我睡去
为何总听见一枝箫
细细幽幽在背后
在彼岸,在路的起点唤我回去
母性的磁音唤我回去
心血叫,沸了早潮又晚潮
一过楚河,便是汉界
也乞食新大陆
也浪荡南半球
走过江湖流落过西部
重重叠叠的摩天楼影下
鞭过欧风淋过美雨
闯不尽,异国的海关与红灯
世界在外面竟如此狭小
路长腿短,条条大路是死巷
每次坐在世界的尽头
想起乡国,为何总觉得
又饿又冷又空又阔大
不着边际的风终夜在吹
隐隐有一只古月在吠
路愈走愈长蜃楼愈遥远
一枝箫,吹了一千年
长安也听不见,长城也听不见,
脚印印着血印,破鞋,冷钵
回头的路啊探向从前
坐下,且向冷如密歇根湖的碧瞳
与碧瞳,照出五陵少年的影子,
照出自北回归线移植来的
相思树的影子。
然后踏着艺术馆后犹青的芳草地
(它不认识牛希济),
穿过爱奥华河畔的柳荫
(它不认识桓温),
向另一座摩天楼
(它不认识王粲)。
当千里目被困于地平线,我说:
“虽信美而非吾土兮,
曾何足以少留!”
火车来自芝加哥,
驰向太平洋的蓝岸。
汽笛的长嘶,使我的思想出轨——
我在想,一九五九的初秋,
旧金山的海湾里,
有一只铁锚将为我升起,
当它再潜水时,它会看见
基隆港里的中国鱼。
而此刻,七点半,零度。
摄氏表的静脉里,
一九五八的血液还没有流尽。
早安,忧郁!早安,寂寞!
早安,第三期的怀乡病![...]
零度。七点半。古中国之梦死在
新大陆的席梦思上。
摄氏表的静脉里,
一九五八的血液将流尽。
风,起自格陵兰岛上,
以溜冰者的来势,滑下了
五大湖的玻璃平原。
不久我们将收到,自这些信差的袋里,
爱斯基摩人寄来的许多
圣诞卡片。
早安,忧郁。早安,寂寞。
早安,第三期的怀乡病!
早安,夫人们,早安!
烤面包,冰牛奶,咖啡和生菜
在早餐桌上等我们去争吵,
去想念燧人氏,以及豆浆与油条。
然后去陌生的报上寻吝啬的消息。
然后去空信箱里寻希望的尸体。
然后去林阴道上招呼小松鼠们。
然后走进拥挤的课堂,在高鼻子与高鼻子,
在金发与金发,在Hello与Good morning之间,
坐下。
坐下,且向冷如[...]
废炮怔怔地望着远方
灰鸽子在草地上散步
含含糊糊的一种
诉苦,嘀咕嘀咕嘀咕
一整个下午的念珠
数来数去未数清
海的那边一定
有一个人在念我
有一片唇在惦我
有一张嘴在呵我
呵痒下午的耳朵
下午敏感的耳朵
仰起,在玉蜀黍田里
盛好几英里的寂寞
向晚的日色,冰冰
弥满珍珠色的云层
灰鸽子在废炮下散步
一种含含糊糊的诉苦
含含糊糊在延续
废炮怔怔地望着远方
灰鸽子在草地上散步
含含糊糊的一种
诉苦,嘀咕嘀咕嘀咕
一整个下午的念珠
数来数去未数清
海的那边一定
有一个人在念我
有一片唇在惦我
有一张嘴在呵我
呵痒下午的耳朵
下午敏感的耳朵
仰起,在玉蜀黍田里
盛好几英里的寂寞
向晚的日色,冰冰
弥满珍珠色的云层
灰鸽子在废炮下散步
一种含含糊糊的诉苦
含含糊糊在延续
一九六六年三月廿九日卡拉马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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