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爾茂 (在書房裏)我的小鳥兒又唱起來了?
娜拉 (忙着解包)嗯。
海爾茂 小松鼠兒又在淘氣了?
娜拉 嗯!
海爾茂 小松鼠兒什麽時候回來的?
娜拉 剛回來。(把那袋杏仁餅幹掖在衣袋裏,急忙擦擦嘴)托伐,快出來瞧我買的東西。
海爾茂 我還有事呢。(過了會兒,手裏拿着筆,開門朝外望一望)你又買東西了?什麽!那一大堆都是剛買的?我的亂花錢的孩子又糟蹋錢了?
阿尔文太太 你指什么说?
曼德 正像你第一次抛弃了做老婆的义务,后来你又抛弃了做母亲的义务。
阿尔文太太 啊——
曼德 你一生吃了固执任性的大亏。你脑子里老是有不服从、不守法的念头。你从来不肯忍受束缚。凡是你应该负担的义务你都肆无忌惮地推开,好像是一副你可以随意推开的担子。你不高兴做老婆,就马上丢下你丈夫。你嫌做母亲太麻烦,就把孩子送到生人手里过日子。
阿尔文太太 不错,我是这么做的。
曼德 所以你儿子就跟你疏远了。
阿尔文太太 不!不!他没跟我疏远!
曼德 他跟你疏远了,一定疏远了。现在你儿子回来了,他的思想怎么样?你仔细想一想,阿尔文太太。从前你很对不起你丈夫,这件事你自己也承认,所以你才[...]
還是那間屋子。桌子擺在當中,四面圍着椅子。桌上點着燈。通門廳的門敞着。樓上有跳舞音樂的聲音。
林丹太太坐在桌子旁邊,用手翻弄一本書。她想看書,可是沒心緒。她時時朝着通門廳的門望一眼,仔細聽聽有沒有動靜。
林丹太太 (看表)還沒來,時候快過去了。隻怕是他沒有——(再聽)喔,他來了。(走進門廳,輕輕開大門。門外樓梯上有輕微的腳步聲。低聲地)進來,這兒沒別人。
柯洛克斯泰 (在門洞裏)我回家時候看見你留下的字條。這是怎麽回事?
林丹太太 我一定得跟你談一談。
柯洛克斯泰 當真?一定得在這兒談?
林丹太太 我不能讓你到我公寓去。公寓隻有一個門,出入不方便。你進來,這兒隻有咱們兩個人。女用人已經睡覺了,[...]
還是第一幕那間屋子。牆角的鋼琴旁邊立着一棵聖誕樹,樹上的東西都摘幹淨了,蠟燭也點完了。娜拉的外套和帽子扔在沙發上。
娜拉心煩意亂地獨自在屋裏走來走去,突然在沙發前面站住,拿起外套。
娜拉 (又把外套丢下)外頭有人來了!(走到通門廳的門口仔細聽)沒人。今天是聖誕節,當然不會有人來。明天也不會有。可是也許——(開門往外看)信箱裏沒有信。裏頭是空的,什麽都沒有。(走向前來)胡說八道!他不過說說罷了。這種事情不會有!決沒有的事。我有三個孩子。
安娜拿着一隻大硬紙盒從左邊走進來。
安娜 我好容易把化裝衣服連盒子找着了。
娜拉 謝謝你,把盒子擱在桌上吧。
安娜 (把盒子擱在桌子上)那衣服恐怕得好好整理一下[...]
一間屋子,布置得很舒服雅緻,可是并不奢華。後面右邊,一扇門通到門廳。左邊一扇門通到海爾茂的書房。兩扇門中間有一架鋼琴。左牆中央有一扇門,靠前一點,有一扇窗。靠窗有一張圓桌,幾把扶手椅和一隻小沙發。右牆裏,靠後,又有一扇門,靠牆往前一點,一隻瓷火爐,火爐前面有一對扶手椅和一張搖椅。側門和火爐中間有一張小桌子。牆上挂着許多版畫。一隻什錦架上擺着瓷器和小古玩。一個小書櫥裏放滿了精裝書籍。地上鋪着地毯。爐子裏生着火。正是冬天。
門廳裏有鈴聲。緊接着就聽見外面的門打開了。娜拉高高興興地哼着從外面走進來,身上穿着出門衣服,手裏拿着幾包東西。她把東西擱在右邊桌子上,讓門廳的門敞着。我們看見外頭站着個腳夫,正[...]
此劇開始,女主人公娜拉的形象也有其生活原型。早在十年前發表的《青年同盟》中,易蔔生就曾爲婦女地位鳴不平,其中宮廷侍從官的兒媳賽爾瑪身上已有娜拉的影子。一八七一至一八七二年,劇作家在德累斯頓認識了挪威女權主義者卡米拉·科萊特(1813—1895),幾年後在慕尼黑與她再度會晤。在卡米拉爲婦女解放而鬥争的精神感召下,易蔔生産生了創作一出反映婦女問題的戲劇的熱情。一八八九年,劇作家寫信告訴這位女權主義者:“您開始通過您的精神生活道路,以某種形式進入我的作品”,“至今已有許多年了”。一般
柯洛克斯泰 我只想留着它,抓在我手里。不许外人知道这件事。万一你把心一横,想做点儿傻事情——
娜拉 那又怎么样?
柯洛克斯泰 万一你想丢下丈夫和儿女——
娜拉 那又怎么样?
柯洛克斯泰 再不然万一你想做点儿——比这更糟的事情——
娜拉 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柯洛克斯泰 万一你有那种傻念头,赶紧把它收起来。
娜拉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柯洛克斯泰 咱们这种人第一步差不多都是这么想。当初我也那么想过,只是没胆量做出来。
海尔茂 (伸出一个手指头吓唬她)爱吃甜的孩子又偷嘴了吧?
娜拉 没有。别胡说!
海尔茂 刚才又溜到糖果店里去了吧?
娜拉 没有,托伐,真的没有。
海尔茂 没去喝杯果子露吗?
娜拉 没有,真的没有。
海尔茂 也没吃杏仁甜饼干吗?
娜拉 没有,托伐,真没有,真没有!
海尔茂 好,好,我跟你说着玩儿呢。
娜拉 (朝右边桌子走去)你不赞成的事情我决不做。
娜拉 托伐。
海尔茂 (站住)什么事?
娜拉 要是你的小松鼠儿求你点事——
海尔茂 唔?
娜拉 你肯不肯答应她?
海尔茂 我得先知道是什么事。
娜拉 要是你肯答应她,小松鼠儿就会跳跳蹦蹦在你面前耍把戏。
海尔茂 好吧,快说是什么事。
娜拉 要是你肯答应她,小鸟儿就会唧唧喳喳一天到晚给你唱歌儿。
海尔茂 喔,那也算不了什么,反正她要唱。
娜拉 要是你肯答应我,我变个仙女在月亮底下给你跳舞。
海尔茂 娜拉,你莫非想说今天早起提过的事情?
娜拉 (走近些)是,托伐,我求你答应我!
海尔茂 你真敢再提那件事?
哼!你哪儿知道我们小鸟儿、松鼠儿的花费。
什么事情我都要用自己脑子想一想,把事情的道理弄明白。
也许是吧。可是你想的和说的也不像我可以跟他过日子的男人。后来危险过去了——你不是怕我有危险,是怕你自己有危险——不用害怕了,你又装作没事人儿了。你又叫我跟从前一样乖乖地做你的小鸟儿,做你的泥娃娃,说什么以后要格外小心保护我,因为我那么脆弱不中用。
海尔茂 这话真荒唐!你就这么把你最神圣的责任扔下不管了?
娜拉 你说什么是我最神圣的责任?
海尔茂 那还用我说?你最神圣的责任是你对丈夫和儿女的责任。
娜拉 我还有别的同样神圣的责任。
海尔茂 没有的事!你说的是什么责任?
娜拉 我说的是我对自己的责任。
海尔茂 别的不用说,首先你是一个老婆,一个母亲。
娜拉 这些话现在我都不信了。现在我只信,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托伐,我知道大多数人赞成你的话,并且书本里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从今以后我不能一味相信大多数人说的话,也不能一味相信书本里说的话。什么事情我都要用自己脑子想一想,把事情的道理弄明白
可是咱们的家只是一个玩儿的地方,从来不谈正经事。在这儿我是你的“玩偶老婆”,正像我在家里是我父亲的“玩偶女儿”一样。我的孩子又是我的泥娃娃。你逗着我玩儿,我觉得有意思,正像我逗孩子们,孩子们也觉得有意思。托伐,这就是咱们的夫妻生活。
我从父亲手里转移到了你手里。跟你在一块儿,事情都归你安排。你爱什么我也爱什么,或者假装爱什么——我不知道是真还是假——也许有时候真,有时候假。现在我回头想一想,这些年我在这儿简直像个要饭的叫化子,要一口,吃一口。托伐,我靠着给你耍把戏过日子。可是你喜欢我这么做。你和我父亲把我害苦了。我现在这么没出息都要怪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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